返回 罗宾汉之死

过于极端的风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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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萨诺斯基的长短板一向非常明显,在静谧环境、沉寂心灵的氛围营造上较为出色,能够让人物完全沉浸在某种深度体验之中,制造深陷、冥想、沉迷等不同的心理状态。如果是负面的情境,便是人物的恐惧或迷茫,反之则是走向醒悟或开解的道路。但他的戏剧能力也非常平庸,因此格外削弱这一端,充分放大长板。

就普通观众而言,这其实是最不友好的风格。《寂静之地入侵日》和《救猪行动》从类型片的架构出发,却都陷入了颇为滞涩、缓慢的节奏。而他能获得《异形夺命舰2》的导演机会,大概也是契合第一部极其优秀的恐惧环境效果,未知的阴影中时刻可能窜出敌人,潜在的威胁让黑暗成为了恐惧的显化,而恐惧则又成为了“威胁”本身。

从长板角度而言,《罗宾汉之死》无疑是萨诺斯基风格的完整展示,从负面到正面的走向一应俱全,各种氛围的沉浸与转化无所不包。同时,萨诺斯基也最大限度地削弱了叙事,极其生硬地带入了几条人物关系的线索,但更多是符号化地使用它们。作为结果,人物的戏剧冲突并不明显,人物内心的多面摩擦也无法从中得到支撑,过度依赖于环境沉浸、氛围营造而直给输出的“心灵体验”了。

本片的开篇30分钟,是最为好评的部分,也确有其理,环境、节奏、叙事的结合相对“友好”,前两者依然是主体,但更顺畅地加成了叙事内容,也相对类型化一些。在这个部分中,萨诺斯基反复地使用着反转的手法。他不断地制造“似乎非常重要”的角色,又让他们极其迅速而无铺垫地转变、死亡。第一个镜头交给了一个孩子,他前去寻找罗宾汉,讲述英雄的故事。这似乎带来了正面的两代人关系,但罗宾汉旋即否认了英雄传说的正确性,以此带来第一次转折。随后,孩子迅速暴露了其作为罗宾汉仇人后代的真实身份,想要杀死罗宾汉,又被罗宾汉极其利落地杀死。这个快速的过程包含了多次的反转与推翻,不仅是孩子的身份,也包括了原本可发展的人物关系:孩子与罗宾汉的潜在交锋,以友好为名而接近他,却生出更多感情,二人同时陷入的纠结冲突,都被干脆利落的杀人招数所抹除了。

这样的处理方式,奠定了本片叙事的基调,极度的淡化,也深度作用于主题。对于罗宾汉的世界来说,一切人际关系都是单纯的,或是同党,或是仇人,只有一起杀人或彼此杀戮的程度,任何情感连接都是不必要的存在。因此,他并不牵绊于人情,任何非同党都是威胁,直接杀死了事。这正是罗宾汉之罪恶的表现,同时也是他自己的地狱,并作用于外部环境:他的侠盗生涯落实在森林之中,而森林正是原始动物的世界,任何生命都在杀与被杀之间。至于美好的侠盗英雄世界,则只是讲故事时仰望的星空而已。

因此,第一幕的呈现效果非常接近于《荒野猎人》,即人在原始森林中的沉浸,笼罩在各处窜出“威胁”的未知恐惧之中,森林本身也化为压迫性的存在。人物沉浸在氛围中,被不断逼迫、催生动物化的本能,只会在恐惧感中不断激发杀戮反击的自保意识。但即使这个阶段,萨诺斯基之于伊纳里多的缺点也已经足够明显。《荒野猎人》有着大量而有效的要素,完整地表现了主人公的内心转变过程,从对儿子的复仇,到“只是单纯的杀戮本能”之意识,不断看到的骷髅阵,不断被漩涡一样的森林所吞噬,最终到营地中清洁外身,却已经无济于事。即使氛围拉满,伊纳里多的表述依然是完整的,第一幕的本片却过于依靠氛围了。

并且,这也作用于罗宾汉的同党。小约翰突然出现在荒野的彼端,其朦胧的黑影形态仿佛恶魔。对罗宾汉来说,这将他带回到“侠盗杀人”的生活,同党与敌人是同构的。同时,小约翰的符号性意义也很强,他想要以新的名字而重生,却依然被追杀。这提示了罗宾汉自我新生的失败。

二人一起前去保护小约翰的新家庭,途径却是侠盗化的“杀戮”,已然注定了结果的失败。这也是极其优秀的一段影像,各种敌人在大雾中倏忽地出现,现身时或是扑击而被打倒,或是已经带上了各种伤痕。生命的出现伴随着威胁或痛苦,他们与二人的接触交集只是动物化的对立关系,其人身份、生活、内心体验则无足轻重。而在结尾处,小约翰没能救下妻子,后者轻率地死亡,成为了又一叙事上的反转。

作为第一阶段的结尾,萨诺斯基使用两个强烈的符号。一个牧羊人看到了奔走的男孩,男孩已经在河中中箭而亡,并以亡灵的形态重生。这是象征性极强的一幕,牧羊人代表着纯洁的上帝化身,此刻却遭遇了地狱之力的冲击,不仅不能救活对方,反而自身受到污染。同时,孩子在河中的死亡同样暗喻了“重生的失败“,一切表面的复活都只是恶魔的形态,他们与罗宾汉的连接也始终停留在”箭“的仇恨之上。而在最后的大战中,维京人更是全无宗教信仰可言的杀戮战士,带着地狱的火焰。此时,罗宾汉与小约翰是想要拥有新名字的不纯粹战士,必然被维京人击倒。

这开启了影片的主体内容,奠定了“神明信仰”的核心元素。罗宾汉想要从神明的身上得到救赎,渡过那条河而新生,但始终困在身份导致的仇恨之中。因此,在第二阶段,萨诺斯基呈现了神明的清洗,又逐渐将之转化为无力感。在罗宾汉被送往教会的路上,他先是在各种雾气里看到旧日的闪回,“恶魔”更以麻风病人的形象倏忽出现,具象化地落实了恐惧与罪孽,麻风病正是“负罪”的结果与上帝的抛弃,其丑恶的形体非常明显,在《宾虚》中则以耶稣治愈的方式去反衬其爱。

在第二阶段中,影片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营造一种神圣的氛围。教堂始终洒满光辉,带着十字架的明亮厅堂,阳光点亮灰暗房间的卧室,“侠盗森林”也变得更加温暖起来。而在剧情中,萨诺斯基只给出了极其碎片化的短情节,主要表现修女对罗宾汉伤痛的治愈,此外则是生活化的细节,与第一阶段持续对应:修女收养了一大批孩子,对应罗宾汉对很多仇人之子---序幕结尾的大量坟墓---的杀死;麻风病人从“恶魔”变为修女的伙伴,在教会里种树,搭建天堂一样的自然环境。

碎片化的情节换取了神圣氛围的拉满。萨诺斯基希望以此途径,充分表现出罗宾汉沐浴在圣洁光辉中的状态,以及修女本人的神明之身,前者在氛围里洗清,后者则在氛围里虔诚。但与此同时,萨诺斯基也埋下了一些反转的痕迹。麻风病人会乘船去对岸,却始终拒绝罗宾汉同行,只是说“你病好了可以自己驾船”,但罗宾汉真正的“伤病”是无法消除的罪恶身份,因此无法渡河而重生,接到对岸的“孩子”,改变“射死孩子”的彼此关系。更重要的是,牧羊人从小约翰的杀戮中逃出来,自身的伤口被遮掩,成为了又一个“掩面的麻风病人”,二者的“丑陋恶魔、罪恶伤痕“都依然存在,标记着上帝之力的有限与罗宾汉的罪孽。同时,牧羊人的堕落更加明显。

最后,小约翰的女儿逃到了修道院,她带来了罗宾汉的原有生活,以及小约翰最终死于复仇的现实结果。罗宾汉与她的交互,是第二阶段的相对主体内容。女儿看着罗宾汉碾死兔子,先感到恐惧,但也逐渐想要学会这项技能。这意味着罗宾汉终究是“杀人者“,而小约翰的后代也无法摆脱其血脉中杀戮的本能。在表面上看,罗宾汉教女孩解剖肉体,似乎是正面的,但镜头掩去了对器官的正面表现,即一种对“暴力本质”的遮掩,二人的师徒关系也只是美好的表象而已。

牧羊人、罗宾汉、小女孩,形成了微妙的三角关系。牧羊人自身堕落了,想要杀死小女孩复仇,罗宾汉想保护小女孩,但只有杀死牧羊人,小女孩与罗宾汉的美好关系更是以“传授杀人”为基础。随着关系的发展,罗宾汉揭开了牧羊人的伤口,麻风病人也病发死亡,二人的丑陋真相赤裸裸地体现在镜头中,特别是麻风病人一幕,镜头持续对准他的脸,上帝救赎的无力也格外明显。而在情节中,麻风病人揭露了自己与修女是罗宾汉仇人的事实,让他的伤口更加成为了罗宾汉的罪孽化形,患病来源可能就是罗宾汉割下他耳朵导致的创伤,而罗宾汉对此只是“不记得了,那只是传说”的掩盖。

最重要的是,修女成为了罗宾汉的仇人,让她的救赎之力彻底无效起来。罗宾汉的自救努力体现在牧羊人的身上,他带着对方渡过了河,也放走了对方,但始终没有接到任何孩子。同时,他看到了小约翰的幻象,对方的头上却中了一箭。他想要以此消除对方的影响,让自己脱离一切,成为新生,但这仍旧需要他用箭去伤人。此前,他跟着修女走入山洞,对方的祷告开始呈现出一种邪教一样的形态,他也隐约意识到了神明之力的黑化,连带着修道院一起陷入漆黑的状态。

从叙事角度上看,萨诺斯基依然尽量削弱着人物关系与身份之转折与冲突的表现力,以此反衬出一种人的“动物化”,虔诚、自救、拯救、恐惧、仇恨、怀疑,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最重要的只是仇恨导致的杀与被杀,罗宾汉放走牧羊人、指导小女孩,与修女的友善关系,都只是无谓的挣扎而已。小约翰的死亡更是如此,被极其潦草地交代,如无关紧要之人一样地死去了。

因此,在最终的结尾,萨诺斯基的处理颇为微妙。罗宾汉几乎强迫地让修女杀死了自己,以此完成自己的脱罪,但这意味着修女作为神明化身的无力。修女用放血的方法治疗罗宾汉,但放血变成了“杀死”形式的“治愈”,也是她唯一拯救罗宾汉的方法。她不想复仇,却只能以复仇的方式救赎罗宾汉,表现出上帝力量的巨大局限性。罗宾汉给小女孩造出了弓箭,但这意味着小女孩的“杀人技”,走上了父辈的道路。在射出的瞬间,罗宾汉以原有的身份死亡,“箭”作为暴力与仇恨的符号、纽带,并未出现在画面中,但破空之声无比明显。它奠定了罗宾汉与小女孩看似积极的师徒关系,实际上则是两代杀人者,“箭”也必然将小女孩卷入代代彼此复仇的循环之中。

在第一阶段之后,萨诺斯基沿用风格,但氛围转为神圣,失去了动作、紧张感的类型化观感,本身风格的停滞就彻底暴露出来,原本可以非常冲突的人物关系变得非常零碎、单薄,换来的氛围沉浸感本身是充分的,但它输出的内容是“圣洁“,其氛围与节奏其实还原了单调却虔诚的修道院生活,让人在简单的环境中回归质朴、沐浴圣光、找到信仰,再随着氛围的渐变、符号的引导而再次转向混杂的状态。

因此,我们不能说第二三阶段的创作是失败的,但它确实过于不友好于观众了,毕竟观众并不真的全天候身处其环境中,更无从彻底沉浸,终究是需要戏剧去带动、理解其意的。萨诺斯基的极端化风格,也让他指导《异形夺命舰2》的前途有些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