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有明天

在一个只有结婚才能拥有性生活的世界里，每年有一天例外。这一天，人们可以暂时离开婚姻的规则，去寻找属于自己的 One Night Only。于是整座城市像突然被打开了某个阀门。人们换好衣服，走进街道，参加聚会，寻找陌生的身体，也寻找某种一年只有一次的可能。午夜在那里等着所有人，像一个巨大的倒计时。于是这一夜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空手而归，否则就像错过了一班一年以后才会重新经过的列车。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设定。因为当自由一年只出现一次，自由也就不再那么自由了。它开始变成任务。你必须快乐，必须大胆，必须去体验，必须找到一个人，必须在午夜以前让某件事情发生。一个原本应该令人放松的夜晚，忽然有了截止日期。所有人都在奔跑，仿佛只要停下来一会儿，这一年唯一的机会就会从身边经过。所以《One Night Only》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一个没有性生活自由的社会终于得到了一夜自由，而是另一个几乎相反的问题：当一个机会变得无比珍贵以后，人究竟会更加自由，还是反而更害怕浪费它？ 男女主这一整晚都在寻找自己的 One Night Only。他们不断接近成功，然后失败。有时候是意外，有时候是对方做了令人不舒服的事情，有时候一切条件都已经具备，身体却忽然比脑子更早知道：算了，眼前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人。这种“算了”其实很有意思，因为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今天本来最不应该说的就是算了。机会只有一次，夜晚正在过去，下一次还要等整整一年。一个人完全可以劝自己，不过是一夜而已，何必认真；也可以努力显得开放、豁达，好像把这一晚交给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并不需要任何理由。可是当一个人真正让你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你还是会穿好衣服离开。身体有时候比观念诚实。于是这场一年一度的狂欢反而把一个平时很容易逃避的问题推到了每个人面前：我到底想要什么？ 电影里关于 condom 的设计因此显得尤其好笑。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它不仅是一件普通用品，也是合法性行为不可缺少的条件。当它被严格控制以后，一件原本随手可以买到的东西忽然变得昂贵、稀缺，甚至带上了一点反抗制度的意味。有人为了它被追赶，有人为了它争抢，男女主甚至狼狈地钻进下水道，在黑暗和污水里寻找它。他们费尽力气，终于越来越接近这一夜原本应该完成的事情，可到了最后，他们没有用它。 我很喜欢这个反讽。因为电影让两个人花了几乎整整一夜寻找“完成今晚”的工具，却在他们终于真正遇见一个想继续了解的人以后，突然不再急着完成今晚。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一眼望过去便知道“就是这个人”，也没有几次偶遇以后突然发现彼此命中注定。他们只是莫名其妙地被扔进了同一个晚上，一起钻下水道，一起想办法混进聚会，一起失败，一起狼狈，有时候分开，然后又遇见。最后，他们坐进一家披萨店，一个刚刚烤好的披萨被端上来，上面加了 Extra Cheese。 我后来觉得，那大概才是电影真正开始浪漫的地方。不是接吻，不是欲望，也不是这座城市正在举行的一年一度的狂欢，只是一张桌子、两个人、一个披萨。窗外还有无数人在争分夺秒地寻找自己的 One Night Only，而他们终于坐了下来。这件事情很像现实里许多真正发生过的喜欢。一个人如果带着“我今天一定要认识一个人”的念头走进房间，注意力很容易落在结果上。他会观察自己说的话是不是有趣，衣服是不是合适，对方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人，也会不断从对方的眼睛里确认自己有没有被喜欢。两个人都站在彼此面前，却又仿佛各自带着一面镜子。 可如果两个人恰好在忙另一件事情，镜子有时候就会被忘掉。你在想怎么从下水道出去，在想怎么混进一场聚会，在想接下来应该往哪走。事情不断发生，一个人没有时间精心安排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他烦躁的时候就是烦躁，狼狈的时候就是狼狈；计划失败以后，他怎样重新想办法；陌生人出现的时候，他怎样对待别人；事情变得麻烦的时候，他是抱怨、逃跑，还是留下来一起解决。一个人的样子，就这样一点一点漏了出来，而另一个人恰好都看见了。所以真正让我喜欢男女主关系的，并不是他们有多么强烈的 chemistry，而是他们似乎在还没有来得及互相表演的时候，就已经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等终于坐下来，才忽然发现：原来我还挺喜欢和这个人待在一起。这句话没有“I love you”那么漂亮，却可能更接近许多感情真正开始的样子。 电影后来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女主折腾了一整夜，已经足够累了，却还是重新换好衣服，准备再出去寻找男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对室友说：“I don’t know why I’m doing this.” 室友回答：“Cause you don’t know what will happen.” 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大概是整部电影最动人的一句话。人当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重新穿好衣服走出去，可能还是找不到他；敲开一扇门，可能什么都没有；以为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几年以后也可能发现不过如此。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在行动以前先得到生活的保证。所以很多时候，人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失败，而是没有保证。如果我知道他一定在那里，我当然愿意去；如果我知道这段关系一定会有结果，我当然愿意开始；如果我知道付出一定会得到回应，我当然可以勇敢。可生活偏偏从来不肯先把答案交出来。它只给你一扇门，然后让你决定敲不敲。 所以所谓“不要浪费这一夜”，也许从来不是要求自己必须在这一夜得到什么。真正可惜的，并不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你明明想再见一个人，却因为害怕见不到，所以没有出门；明明想说一句话，却因为害怕得不到回应，所以提前沉默；明明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却因为不知道答案，替自己把门关上了。 后来，两个人终于在灯塔下面重新见面。男生说：“I shouldn’t have left from the restaurant.” 女生说：“I shouldn’t have let you go.” 我很喜欢这两句话，因为他们都没有说“你为什么让我走”，也没有说“你为什么没有留下”。他们说的是“我”。我不应该离开，我不应该让你走。 在一部从头到尾都在讨论欲望、规则和自由的电影里，我反而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瞬间。因为真正的自由并不只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个人如果拥有选择，也就同时拥有了另一件东西：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离开，是我离开；我没有挽留，是我没有挽留；如果后悔，也先回到自己这里。这可能比一句“I love you”更让我觉得动人。 爱当然是一种感觉。它可能来自一个人的脸、声音、身体，来自某一个夜晚莫名其妙产生的吸引。可是两个人如果真的要继续往前走，仅仅拥有感觉是不够的。有时候你得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沉默，得真正听完一句自己并不喜欢的话；争吵以后，要能够重新回到房间；发现自己做错的时候，也得知道那句“对不起”应该由谁来说。所以爱也许确实是一种能力。不是保证永远不会伤害别人，而是事情发生以后，还能够找到回去的路。 电影里男主与原来女友分别的那场戏也因此让我喜欢。她问：“Did I mess things up?” 他说：“No, you didn’t. But I just have to go now, right now.” 没有审判，也没有急着重新解释过去。不是因为她突然成为了一个不好的人，也不是因为曾经拥有过的东西突然全部变成错误，只是到了那个时刻，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于是他走。 我越来越觉得，一段关系的结束其实并不总需要一个罪人。人似乎很喜欢在感情结束以后寻找责任。是谁变了，是谁先冷淡，是谁辜负了谁，是谁没有尽到原本应该尽到的责任，仿佛只有找到一个犯错的人，结束才终于能够被解释。可是有些东西结束，只是因为它结束了。一朵花谢掉，并不一定因为谁伤害了它。有时候承认“我已经不想留在这里”，比花几年时间证明究竟是谁毁掉了这里，更接近事实。破镜也不一定非要重圆。碎了就是碎了，人还可以看看别的地方。 所以到了最后，男女主终于坐在一起的时候，电影让他们做出了这一整晚最不像 One Night Only 的决定：他们不做爱了，等明年。 这是一个非常轻的决定，可整个电影的世界观忽然在这一刻翻了过来。因为这一整晚，所有人都生活在“只有今天”里面。只有今天合法，只有今晚自由，只有这几个小时，错过午夜，一切重新关闭。所以欲望被倒计时放大，每一分钟都显得昂贵。人越害怕失去机会，就越想赶紧证明自己已经得到过什么。 可男女主真正喜欢上彼此以后，今晚忽然不值钱了。不是因为欲望消失了，而是因为时间重新出现了。如果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今晚，那么午夜当然重要；可如果我还想知道你明天早晨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一个月以后我们还会不会一起吃披萨，想知道这一年里还会发生些什么，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在今晚证明什么？ 我们还有明天，还有春天，还有夏天，还有这一整年，甚至还有下一次 One Night Only。当时间重新变得充足，欲望也终于不必奔跑。 我想，这才是这部电影真正漂亮的地方。它用一个极端的世界告诉所有人机会有多么稀缺，然后让两个寻找机会的人在最后发现，真正喜欢一个人以后，机会反而不再稀缺。因为真正珍贵的已经不再是“今晚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是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你。 所以回过头再看那一整夜，会觉得有一点好笑。那么多人换上最好看的衣服，那么多聚会，那么多人在午夜以前奔跑，还有那只让他们钻进下水道、折腾了一整晚的 condom。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不能被浪费的夜晚，而真正让两个人喜欢上彼此的，却是那些原本看起来最浪费时间的事情：走错的路，失败的计划，没有结果的聚会，下水道，一次又一次的偶遇，还有那个加了 Extra Cheese 的披萨。 也许生活里真正重要的东西，本来就很少按照计划出现。它常常发生在计划落空以后。所以我越来越喜欢那句：“Cause you don’t know what will happen.” 不知道，并不是生活的缺陷。如果什么都会发生，如果每一次敲门以前都知道门后站着谁，每一次相遇以前都知道最后会不会相爱，每一段感情开始以前都已经知道结局，那么人其实也没有必要真正经历什么。正因为不知道，才还有下一步；正因为不知道，才还值得重新穿好衣服，再走出去一次。 电影结束的时候，我甚至觉得 One Night Only 这个名字有一点骗人。它看起来说的是：只有这一夜。可男女主最后真正找到的东西，恰恰来自另一句话。 他们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完成什么。夜晚正在过去，午夜还是会来，整个城市一年一度的自由很快就要结束。可是没有关系。披萨还剩下一点，这个人还坐在旁边。 今晚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因为我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