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猎人》的完美反衬

一旦缺乏影像与节奏的敏锐掌控力，《荒野猎人》会是什么样子，麦金利导演、伊桑霍克与卢赛克劳合作的《监狱雄心》就是那个答案。如果以圣丹斯+柏林放映的标准而言，这部作品的水准只能说不及格。

全片都在试图压低节奏，放慢叙事，极度淡化戏剧冲突，以此制造逼仄感，靠表层冲突与起伏的弱化去反衬自然对人类文明属性的抑制力，逼出原始本性。外敌也好，团队内部也好，实质的武力冲突极度稀少，更多是对彼此的揣测、猜疑，以及感受森林本身----自然威胁或其内突发的人为攻击---的恐怖感。人物始终处在森林的危机环境中，承受来自自然本身与“林中不可知敌人”的威胁，内心无法平静，不仅焦虑于外部环境，也逐渐对伙伴起疑。

但在影像上，作品完全没营造出《荒野猎人》中森林那样的未知而巨大的压迫感。全片值得一说的，只有暴风骤雨的夜晚，闪电中不断明暗的画面中，受伤者从入睡到被杀的不断闪现，强烈地制造了自然的狂暴之力之下、一切“从文明到野兽”的渐变过程。特别是剪辑的部分，麦金利自己就是剪辑师出身，呈现出如此平淡无奇的分镜与转场，实在有失水准。

在人与自然的互动中，作品更是缺乏想象力，断桥、溺水等自然危机的设计与影像都过于平淡。至于人与人的交集，由于极度淡化的叙事，又没能在氛围营造、人物状态、行为暗示中巧妙地引导出人物的复杂内心与未知悬疑，作品只能让人物变成刻板的正反派符号，关系的猜疑与冲突荡然无存。

在戏剧层面，作品其实努力地做到“具体”，以此丰富“社会文明”的主题。入狱前的社会暴力，入狱后印第安与黑人的种族问题，围绕“金子”这一淘金热的时代符号延伸出的“物欲狂热”，带来了伙伴间争夺金子的怀疑，以及对外始终承受的“猎人抢夺”与谋划者灭口之威胁。

并且，本片安排了较为持续的两条关系线。首先是卢赛克劳与伊桑霍克的关系，克劳最初在监狱中似乎给霍克某种文明，让他接受任务以换取自由的“帮助与利用“，最后暴露出灭口的残暴。然后是克劳与女儿、女印第安人的关系，女儿在序幕中展现出一定的”暴力倾向“，不停踹墙壁，克劳则保护她免受社会影响。在克劳的噩梦中，女儿分别时流露出的可怖样貌，更惊醒了他，让他重新激发保护意志。他与女印第安人的爱情关系，更是强烈的反原始线索。

但是，如此多的宏观社会指向内容，固然明确了“美国30年代文明”的具体样貌，便于揭露其原始、压迫、歧视、剥削的本质，主角拥有的文明、情感内心，也利于夯实他的意志动机。但想要叙述清楚，势必需要更丰富的叙事手段，就会破坏自然环境危机为主的压抑氛围风格。作品选择了颇为尴尬的路线，先拉长序幕，极其啰嗦地表现父女情，情节乏味而又漫长，因为必须契合整体的慢基调，完全没有《荒野猎人》的处理设计：儿子迅速死亡，随后以影像的方式融入森林，成为自然威胁、骷髅幻觉的组成部分，以此带动自然森林的氛围表意。

随后，作品转入森林正篇，所有人物的戏剧关系都被极度简化，伙伴之间的怀疑与敌意来得快去得快，谋划者与打手、印第安女人全部沦为正反面的符号，毫无遮掩地释放敌意（反派连善意的伪装都不做或圣母般地照顾男主角（甚至没有男主角唯一能保护她的现实考量），人物更失去了两面性。

如果淡化叙事，强调氛围，当然也可以以此直观地压迫人物的感受，让他们感性地产生敌意与杀戮。但本片的影像、森林情节完全没有那个效果。它模仿《荒野猎人》，同样带来了一个“外部敌人”，但一次袭击随即作罢，完全是有头无尾的存在。苍白平庸的森林影像，让它的淡叙事+强氛围完全变成了漫长、平淡、乏味的状态，反而让紧张感荡然无存，没有了任何层面的冲突与危机。内容的白纸，更难以呈现所谓的“美国文明本质“了。

它设定在30年代，围绕着偷金子，对话内容更谈及了”罗斯福与大萧条“，克劳与霍克都是一战老兵，显然是希望用30年代经济危机的社会背景，去表现”物欲文明“的”崩溃---退化--暴露原始”，并上溯到一战这一标志性事件，即工业腾飞带来的兵器升级、战争杀戮程度升级、工业化进步的”原始化“本质。但它甚至连基础层面的人物与氛围都没做好，这些上升寓意就更是空泛的概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