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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枪里不仅没有子弹,而且没有撞针

总有蓝天254 人觉得有用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前排提醒:①本篇影评不讨论电影中角色的演技问题,所有问题仅仅针对于本片的导演、编剧以及能够直接影响导演编剧创作选择的“主创”们,因此极端粉丝请不要来沾边。②影片时长逼近三个小时、故事触及到一些时代变迁的元素或者影片讲了(或者说看似讲了)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动与“史诗感”划等号,望周知。

上映首日,连看两遍,我终于可以下一个确定性的结论,那就是电影《空枪》的完成度相较于同类型的佼佼者差得非常远,其创作选择导致影片存在多处硬伤。这把枪里不仅没有子弹,而且没有撞针。不过,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展开对影片的具体讨论,有一些拟人生物已经开始酝酿评论区里的人身攻击了。因此,我有必要把在《八仙!》影评里的话再复述一遍。

在各类强情节电影的评论区里,我们经常能观察到这样一种言论,我相信读到这里时,已经有读者(称这类人为“读者”已经是敬语了,毕竟他们一般只看了标题和打分就跳进评论区里骂)在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字句:“我看爽了,我看乐了,这部电影就是好电影。”这种论断的问题之一,是将自己的主观感受当成客观的评价标准。分析与批评可以扎根于主观感受,但不能仅仅是感受本身;按这个逻辑下去,那些看完没get到这部片子、出了电影院就想喊“退钱”的观众,完全可以以同样的理由说这部电影是烂片,这样我们永远无法对一部电影做出中肯的评价。拿做菜打个比方,喜欢或不喜欢吃辣都不是评价一道菜是否好吃的标准,对食材的处理、对火候的把控才是。

那么,说“我看爽了”的人足够多,是不是就能说明这部电影(在其对应的类型分类里)就是一部好电影了呢?也不尽然。暂且不论这种观点如何会造成“多数人的bz”,它首先忽略了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独特性,以及它与其他媒介、表现方式之间的区别。让我们设想有一位互联网顶流搞笑博主,每一个刷到TA团队视频的人都会放声大笑,但把TA的视频随便找出十个拼在一起,它们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部优秀的喜剧电影吗?众所周知各类流媒体的算法会为我们量身定制一些推荐的段视频,我们当然可以一边刷着抖音快手小红书一边有笑有泪情绪大起大落90分钟,那这可以说明我们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看了一部“好电影”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电影与搞笑短视频、短剧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于,真正的电影体验不是可以随时拿起、随意放下的。我们当然可以在移动设备或电视上观看一部电影,但满级的电影体验只存在于电影院,因为电影院所能提供的沉浸感是任何日常环境都无法比拟的(当然,遇到不文明观影行为另算)。理所当然地,我们应该对电影——哪怕它是通俗意义的“爽片”——有更高的要求。对于一部B级动作片或惊悚片,故事应当成为有力托举类型元素的支柱;而《空枪》作为一部犯罪史诗“wannabe”,连贯的情节、丰满的人物、扎实的细节,都是评价表尺的题中应有之义。

回到正题。从这里开始,以下内容涉及严重剧透。介意剧透的朋友们可以在这里退出这个界面了。

01

关于电影《空枪》,我想讨论的第一个问题(与《八仙!》一样)是配角塑造。本片中的配角,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工具人。万梓强的几个小弟最为典型。这几位大哥在全片中没有任何人物塑造空间,所起的作用和万梓强多长出几只手并无区别。电影中其他次要角色同样没有任何喘息余地,警察、黑道大佬、富商,全都充斥着刻板印象,观众从这些人身上看不到任何超出其社会身份的特质。事实上,配角塑造折射出本片一个相当普遍的问题:电影总是忽略“中间发生了什么”,总是回避过渡阶段,尤其喜欢从一个状态直接跳到结果或下一个状态,导致故事线索难以连贯。以万梓强的女友骆嘉苑为例。影片开场不久,骆嘉苑在启德机场仓库与万梓强约会,彼时吸引她的多半是万身上的豪爽与痞气。随后,她作为共谋,与万一起从机场劫走两亿。到了跑马场,万梓强提出绑架陈辉延时,骆却突然不情愿了。怎么,您的道德准则只允许抢劫、不允许绑票吗?在万梓强以更潇洒的姿态完成绑架计划后,骆感到了深深的恐惧,提出分手。骆对万的态度从仰慕变为鄙夷,中间一定发生了某些事,但具体是什么,观众无从得知。需要补充的是,用“万日益膨胀的野心令骆感到恐惧”来为影片开脱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起初与万合谋抢劫两亿的计划已经足够疯狂。换言之,编剧在顶层设计上就没有为角色留出欲望升级、赌注加码的足够空间,导致人物转变缺乏说服力。

由此延展出来的支线情节,也与其中的配角一样,成了编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它们只在需要时被拎出来说上两句,不需要时则像人质一样被捆绑、噤声,起承转合和内在逻辑的自然运动完全被限制在安全的鸽子笼里。当骆嘉苑开始恐惧万梓强时,我们期待看到这件事如何影响万的后续行动,然而影片并没有这样的展开。被如此草率对待的远不止女主这一条线。荣哥在万抛弃自己这股势力之后对万说“往后你会有很多的敌人”,这一情节大约出现在影片40分钟处,但直到110分钟处陈家暗示派人除掉万梓强时,这个伏笔才得到回收;而他树下的敌人,对他的绑架计划几乎没有影响。绑架案结束后,陈的儿子也消失了。影片结尾,万梓强为报复准备炸掉陈的港口,但陈作为被报复对象,对行动毫无影响。写到此处,陈家几乎被编剧直接清下舞台,只剩万梓强与亓二人。正是这些小细节处理得不够连贯、不够精致,与警匪对决的关系不够紧密,让影片整体情节显得松垮而冗长。我在短评里曾说电影“讲了很多事”,现在觉得这一表述并不准确。影片的叙事效率其实非常低下,这一点在后文的分析中还会再次得到印证。这里可以再次引用空山老师在播客中说过的话,问题不在于房子建好后怎么装修,而在于一开始怎么设计房子。因此,不必再拿“现实里就是不能怎样怎样”来反驳,那完全是转移讨论对象的稻草人谬误。

02

本片的主角塑造同样平庸无趣。先说出场时间相对较少的亓宏刚:这个人物刻板到乏味,一个刚进警队、对工作满怀热情且有勇有谋的一线警察,这类设定观众早已见惯,甚至已经烂大街。编剧却不思进取地继续套用公式,结果自然只能是越来越味同嚼蜡。补充一句,亓宏刚“有胃病”的设定完全是闲笔,删去它对情节和表意几乎没有影响。

再说第一男主万梓强。把反派直接写成“癫公”,让他陷入一种无理由、无来头、似乎与生俱来的疯狂,我很难想出比这更偷懒、更不负责任的写法。此时可别拿诺兰的《黑暗骑士》来辩解:“这电影不是还有小丑吗?”没错,那部电影里确实有小丑,可它还有“双面人”,别忘了其反派不止一个;更关键的是,小丑给蝙蝠侠出的选择题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对人性的诘问,请问《空枪》哪一点做到了?遗憾的是,很多电影的反派都是没有小丑的命,却得了小丑的病,本片正是典型。

电影多次借其他角色之口,把万梓强描述为“疯狂的赌徒”、向老天赌命,但这一设定完全经不起推敲。情节剧刻画赌徒角色大体有两条路径,二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一条连续统,实际创作中往往偏向其一。第一条更受商业片青睐,即把赌命的选择延展成整个高潮段落,典型如阿汤哥的《碟中谍》系列:第四部中,伊森·亨特追捕科博特的每一步都是代价极高的豪赌,稍有不慎,自己和整个世界旋即成为冒险的代价。第二条则把赌徒性格落到宏观的情节编排上,借麦基经典编剧教材《故事》中所说的“行动/鸿沟”螺旋推进,来展现冒险行为的戏剧力量,典型如乔什·萨弗迪导演的《至尊马蒂》,马蒂为满足过剩的虚荣不择手段,随后不得不变本加厉、一次又一次当小人来为前一次行为还债,直到局面不可收拾。这两条路径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赌”这一行为进行细致刻画。如果导演想说服观众,角色正在做一件如同在两座摩天大楼之间走钢丝般危险的事,那么主角行动的每个细节、遇到的每个阻碍都值得被摆到台面上,这正是此类故事戏剧张力的来源。

现在可以说回《空枪》。本片在这方面的最大问题,正是这些细节完全缺失。一切对万梓强来说都过于顺利。我知道吹捧此片的人大概会拿《盗火线》作比较,但细心的观众会发现,《盗火线》里尼尔·迈考利组织的每一起抢劫,结局都不遂人愿。反观《空枪》,万的犯罪计划几乎天衣无缝。被荣哥整的那次发生在犯罪行为结束之后,唯一一次被当场抓获,是结尾在渔船上被亓宏刚逮个正着。如此高的成功率,通常应安在智商型反派身上,而不是万梓强这样的大圈仔。这一问题在万抢两个亿的段落中体现得最明显。导演用“旁白+快速剪辑+欢快的歌曲”呈现整个抢劫和销赃过程。通常,这类手法用于快速交代主角在稳定环境中重复行为,这段时间里事情不会发生太大变化,例如体育类型片中的训练段落。韩导却把这套组合拳用在抢劫段落,只能说明万梓强干这种事太过驾轻就熟,仿佛这一票对他没有任何风险和压力,那种时刻命悬一线、提防变数的赌命感根本出不来。更何况,万在影片前半段常挂嘴边的肤浅民c主义信念,在荣哥鸿门宴之后便消失不见,到结尾高潮也完全缺席。因此,万梓强这个角色只有一股无来由的狂傲姿态,是一个徒具外壳的肤浅剧作符号,其他可能的面向在电影中完全被隔绝。

电影似乎还想营造两位男主之间的某种宿命感。多次“碰巧”相遇和“我开车接你”的段落,让人不禁联想到《暗战》里的刘德华与刘青云;韩导甚至在结尾加入万、亓二人早已相遇的桥段,试图说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这些处理都太空洞。首先这里存在逻辑问题,按照影片时间线,二人在游戏厅见面后不久就发生了婚礼抓人事件,以万的性格,见面时一定会当面点破这一点。导演却刻意向观众隐瞒这一信息,甚至没有让角色表现出似曾相识,这是编剧的失职。比这更致命的是,《空枪》里二人的关系完全是一个平面,似乎只顾往“嗑学”方向猛踩油门,缺乏层次与深度。《暗战》的双雄戏之所以精彩,是因为刘德华与刘青云两个角色之间承载了“相互为敌→相互理解→相互成就”的戏剧曲线,且二人的权力关系始终在变化,算路比拼中,局势控制权不断游移,人物关系因此生动立体。《盗火线》做得更细腻,文森特·汉纳在餐桌前与尼尔·迈考利谈心时发现,对方是疏离而破碎的现代生活中真正与自己共鸣的人,这让结尾出于职业本能的猫鼠游戏加倍悲剧。而在《空枪》中,万对亓的言论除了一处以挑衅为包装的误导,更多只是完全不导向行动的“放狠话”。换言之,片中相当数量的万、亓对话,对观众理解后续剧情和人物心境毫无增益。警自始至终伟光正,匪自始至终狂妄自傲,二人在交锋中没有发生实质转变;从这些对话也能看出,万梓强其实不敢、也没有办法拿亓宏刚怎么样,仿佛亓披上警服便自带“不坏金身”,权力关系在二人碰面时同样是静态的。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原地杵,说的正是本片的“双雄戏”。

03

顺便再提一嘴逻辑问题。一个小点,在荣哥的鸿门宴上,万梓强的小弟化装成外卖小哥前来搭救,你们一堆黑帮大佬在这,竟然连一个搜身的环节都没有,直接让人带着枪和炸药进来,也难怪你们会被人拿枪指着。另外,电影中涉及到智斗的情节总给人失智的感觉。万梓强绑架陈家公子的时候,利用饭店放烟雾弹是有必要的,用来干扰警方视线和拖延时间,但有两点我想不明白:亓对万的监控已经精确到了分钟,却不知道万是怎么搬空“鸽子笼”的,毕竟搬走这么多铁架子很难做到掩人耳目。我知道万在这里是故意引导,但对方盯得特别死也不好脱身,如果这个过程中万想到办法摆脱了亓的监视,导演最好能拍出来,这样也能够为亓的推理提供一定的充分性。亓是怎么推断出办公大楼就是人质藏匿地点也是非常经典的逻辑跳跃,绑架的确有很可能在那个空间发生,但人质的位置真的是在哪里都有可能,而亓仅仅凭借人不在“鸽子笼”就得出正确结论,推论鞭辟入里,真不愧是通天神探。还是之前说到的那个问题,忽略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结尾运炸药的段落也有类似的问题。用一车炸药作为诱饵干扰警方视听存在一定的必要性,但是炸药在电影结尾对万梓强按理来说算是稀缺品,不然也不会这么费劲地从内地头晕,但他既然可以拿出整整一车的炸药作为烟雾弹,又随手炸了陈家一栋楼盘“以示诚意”,看来万好像也不缺这玩意。而且万在电影前半部分被描述为心思缜密的智商型反派,却在电影结尾上船之前忘记计算涨退潮时间对行动的影响,还在船上睡了一觉,是不是有点太大意了?这里的设计体现出本片编剧lazy writing的一个特点:前面懒得铺垫,现场补充设定。亓之所以知道退潮后会有一条“蟹道”,是因为他之前在这里实习,而这一点在电影前面完全没有任何铺垫。荣哥枪里只有五发子弹,所以万在入伙第一天开的是空枪,也是骆嘉苑补充出来的,在第一段没有任何能够暗示这一点的地方。

04

优秀的情节剧总是能像一颗子弹,划破银幕外的空气,进入观众的内心;而时代的烙印、文化的痕迹,则是那个令子弹运动的撞针。我前面已经反复论证,韩导的枪里为什么没有子弹,而现在我将论证,韩导的枪里为什么连撞针都没有。我知道电影在制作和上映的时候,一定会遭遇一些不可抗力,有一些表达可能无法明说。但是话说回来,观众没有义务替创作者进行辩护。你想要为之辩护当然可以,那是你的自由,但在这个年代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吗?我付出了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看了电影,我就有评价我所看到的东西的权利。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一幕,在荣哥的鸿门宴上,万梓强手握引爆器,当着龙头棍的面,邀请帮派成员加入自己的团伙。此时万梓强已经接近于失去一切,他唯一的筹码就是拉着在场的一起s,但前一刻还是敌人的古惑仔们纷纷响应,随后跟着万梓强在帮派的场地上狂欢。这是永绝后患的最佳时机,却没有人开枪。相反,众人站在他身边,整齐地挥舞着手臂,整个画面诡异得仿佛是AI生成的一般,周围的小弟就是AI生成视频里同质化反应的NPC。在我的印象中,帮派成员“义”字当头,当着老大的面公然跳反,还是一场集体性事件,我很难想象这是多么荒唐的背叛。帮派身份在回归以后就变的一文不值,甚至跟着万梓强一样的亡命之徒干事都比根深蒂固的帮派生活更有吸引力,价值取向发生了巨大的、骤然的转变,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仿佛灭霸打响指一般——一个黑暗纪元终结了。我很难说这不是一种俯视视角。与组织犯罪形成鲜明对照的,警察的身份仿佛一张免死金牌,只要你正直,再大的浪打不到你的头上;如果你是内地的警察,你甚至在故事世界里拥有“不坏金身”,狂妄如万梓强也拿你没有任何的办法。上面提到,电影结尾97回归以后万梓强再度出手意欲完成复仇,就在万即将得手的时候,天兵天将踏着波涛突然出现,毫无征兆地天降正义——就像经典剧本问题“机械降神”一样——将万捉拿归案。

这就是将黑帮类型生硬地嫁接到主旋律表达出现的畸形产物。一切有关于欲望的罪孽都在三十三重天的降临之刻迅速坍塌,一切真实的、复杂的、在地的元素也在这一刻被抹去,剩下的只有那些你已经在不经意见看过无数遍、听过无数遍的样板戏罢了。整部电影真的有些像国王的新衣,主创举起一把没有子弹也没有撞针的左轮手枪,大喊“啪”的一声,现在就看谁还愿意扑倒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