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是优点,也是制约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玛格丽特库里的《一生所爱》,瑞秋莫里森犯了摄影师转导演的一贯问题,过于依赖影像,在戏剧上严重缺乏落实能力,大部分人又无法做出纯靠影像构建表意系统的天赋,只能给出一些精致却单薄的普通影像,完成整个作品。
她的掌镜水平极高,《黑豹》对黑色调的层次感多而厚重,呈现了一种严肃端庄感,《泥土之界》更收获了不少提名,但作为导演更多拍剧集,本片的戏剧思路其实也更适合剧集的展开节奏与容纳体量。
库里一直没能拿到更优质创作的主演资源,难得与莱德利斯科特的《末日行者》也质量欠佳,实在非常遗憾。
本片的主题其实是疫情的疗愈,与传统的爱情题材、个人宿命相结合。库里是护士,曾经认为自己的工作可以带来现实里的生命之美好,却遭遇了疫情的巨大挫折,拯救生命的医院变成了无可奈何的灵堂。这破坏了她对现实世界更美好的信心,又对应了爱情的层面,似乎得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丈夫查理,融入对方的完美家庭,中和了自己作为护士的孤寂与压力,却因为过度追求爱情而没能与查理暂时分开居住,最终导致查理的染病身亡。
这让她成为了完美家庭的破坏者,不敢接触任何的美好之人,只能在精神层面去徒劳地寻求某种完美的虚幻体验,独自踏上与查理约定过的世界之旅,并收听着查理留下的录音带。这也同样是对疫情心态的表现,她的自我隔离显然指向了疫情生活,试图用封闭的环境去保护自我与他人,却注定孤独。这也破坏了她与其他人的心灵沟通,无法理解彼此“丈夫/儿子去世,友人独自离开”的伤痛与自责,而是互相责难,如同疫情中的国际交往。
作为影片的落点,库里必须学会接受现实世界的不完美,回到查理死去的伤心之地,自己的故乡,面对死亡的事实与亲属的指责,得到彼此的谅解。疫情导致的损伤必然发生,永远不可消除,但其中的美好也始终存在,停留于人的心里,对彼此的真挚感情,让他们能够面对客观的一切。这同样来自于精神层面的支撑,却并非库里的“心理隔离”,而是打破屏障、与生者交换感情。
然而,本片的戏剧部分有一种抓小放大的感觉,在细节上做了一定的功夫,整体则过分依赖影像与短片式的段落独立内容。在序幕中,作品试图奠定库里美好愿望的不切实,第一个镜头给到了护士的背后,形成一种压力,即始终存在的拯救失败阴影。同时,护士的密集工作,精神焦虑,也是理应给出的部分。但作品没有落实这一点,过度聚焦在她与查理的甜蜜之中。查理是她的疗愈提供者,但由于缺乏“需要疗愈”的部分,她对查理的爱缺少了情节的抓手,只能不停地给出各种“小甜文”场景,如同网文或偶像剧一样地甜甜蜜蜜。查理象征着最完美的生活,带来最和谐的家庭,于是他的一切都彻底离地三尺,所有人都如此友善而不真实。
疫情的部分,几乎是作品中仅有的直观呈现“现实”层面,借助所有人的公众记忆,给出直接的画面,但段落很短,作用到查理与库里的家庭部分更少之又少。库里迷恋查理的爱情,因为疫情给了她更大的现实焦虑感,但反而导致她成为了查理死亡的“凶手”。这是很切中要害的情节,却没能得到展开叙述,也就削弱了库里无法面对查理母亲与所有人、自认破坏自己与他人完美生活的罪孽、从而选择逃离到精神世界的内心丰富性。
特别是作为二者和解的切入点,查理母亲指责库里,形成了双方的误解、冲突、自身的不正当性,以此才能彼此和解,而非单方面居高临下,但作品甚至没有展开叙述二人在疫情中的交互。我们可以理解它的宏观逻辑,却没能在具体情节中感受到库里的痛苦细节。情感与心灵的难以感受,正是疗愈片、爱情片的大忌。随后,库里遇到亚当皮尔斯,作品试图给出一个拯救现实的希望,又一次的完美男性,又一次的融入家庭,以此对比、渐进地表现库里的内心伤痛:她产生PTSD,这次不敢接触对方的美好,更主动、提前地选择又一次的逃离。
并且,作为全片落点的铺垫,作品破坏了完美现实的可能性,库里试图挽回亚当皮尔斯,却发现已经永远错过。这一段的情节极其密集、多阶段,对应着人物不同层面的心理活动。皮尔斯是库里疗愈内心痛苦的来源,且双方具备同样的阴影,各自失去了丈夫与哥哥。彼此疗愈,正是库里兼顾“挚爱查理”与“拥有皮尔斯“的合理性,也削弱了后者达成的可能性,因为它终究源于对查理的爱,是不够纯粹的。随后,库里逃离皮尔斯,又自我激励,走出阴影,引出随后的再次打击,转为”认知接受现实不完美,确认彼此内心情感扶持“的阶段。但库里逃离后的痛苦表现不明显,走出二重打击的过程更是全无。这导致她变成了单纯的爱情背弃者,对查理的伤痛浮皮潦草,又转瞬间便拥有了皮尔斯,再反复横跳。
在这个部分,作品试图做出负面的升级,皮尔斯本人的生活、离婚与丧兄的家庭,显然比查理更不完美,但根本无暇展开他的个体塑造。到了第三段,作品希望带来一种多重的首尾呼应。库里回到了伤痛的现实,也是她的真正生活,去面对属于护士、爱情、死亡、责难的一切。
作品营造的完美虚幻爱情,是库里的旧友。他串联在每一幕,又得到了”曾经与库里短暂交往“的设定。他其实才是库里在精神层面的”最完美爱情”符号,且从最开始就意识到其不现实而“彼此隔绝”,对应着护士的现实挫败感。旧友与库里经历了查理、皮尔斯的两段现实错过,为她的婚姻祝福,面对她的“第二段爱情”而彼此隔阂、无法理解、直接龃龉。到了第三段,作品试图创造出他成为库里命中之人的假象,安排二人不停地约会、抚慰,却还是彼此告别。这说明了现实的不完美,库里主动地选择面对,并延伸到她放弃最后隔绝与怯懦、去面对查理死亡之罪的结尾。她先是选择与旧友分手,带来了内心的质变,支撑二重的”面对死亡“。
在全片中,现实核心是疫情的死亡与冲突,具体为库里与查理母亲的矛盾。因此,当二人和解时,”疫情“本身对美国的阴影也得以解开。这是个体的走出困境,也升级作品的立意,母亲背后飘扬的美国国旗正有此意,甚至带来了一种美国主旋律之感。但第三段的表意阶段、层面最多,反过来导致了戏剧执行的最崩溃,库里的所有变化全部失去了情节承载。她重新成为了“接触实际病人”而非“远程医疗”的护士,也成为了接触朋友的人,从医疗、疫情、人际的层面得到扭转,个体与宏观主题层面都得到了优化。但由于旧友、母亲等线索的完全空白,双方的矛盾无从展开,只能以”直接和解“的方式突兀完成。
在该段中,为了升级主题、点明疫情,作品更安排了无人送货机器人的情节,对应疫情中发展的无人科技,负面是疫情黑暗,正面则是以此得到的更便捷生活。旧友与机器人聊天,也表现了人际隔阂的某种扭转,甚至打破了物种的差异。但疫情的部分在片中过少,疫情后具体生活的样貌同样浅尝辄止于“多年后的生机勃勃”,作品只能强行输出主题,让机器人说出“大部分人的人生确实没有意义”,复合地定义平庸却幸福的现实世界,以及旧友对库里讲述的“公众共享生活社区”,库里演讲时的“医疗未来”,所有叙述显得非常尴尬。为了映射疫情世界,库里独自踏上与查理的旅行、遍游英西日等国,自身融入本地环境,与各种人交流,皮尔斯更是英国人,以此表现对疫情中国际隔阂的扭转,又试图用情节里的“分离”与影像制造的“融入不彻底感“去表现不完美的现实。它作为暗示尚可,但不足以支撑主题,因为各国人物的交流、库里与当地的无法受容,内容实在太少了。
事实上,作品的戏剧问题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影像的过度倾向,二者其实是互为掣肘的关系。为了突出疗愈感,作品削弱了疫情、个人过往、彼此冲突等现实面的部分,也就失去了戏剧发展的基础,转而突出影像与情节结合的温暖、甜蜜,影像上大做文章,拍出各种优美的自然风光、精致光影,搭配偶像剧式的浪漫爱情桥段,却也只有“桥段与画面”而已。同时,这同样源于导演缺乏戏剧落实能力、转而扬长避短的客观考量。由于戏剧缺乏基础,却要愈发放大影像与桥段,原本或许可以落实的程度也就直接放弃了。
为了中和缺乏完整性的观感,作品试图通过“年龄“来硬性地区分章节,直接将它做成一种戏剧组成结构。但这只是遮掩而已,反而彻底破坏了线索的前后衔接。在章节内部,人物的疗愈远大于伤痛,又被突兀地切到下一章节,突兀地进入”伤痛或努力疗愈”的进阶阶段,到了升级主题、扩大到美国疫情层面的第三章节,更是全无支点可言,完全在凭空输出,强行赋意。
结合影像与声音,导演确实试图设计一些具体表达。水是贯穿全片的要素,第一章节中二人泡冷水澡,对抗停电后炎热房间的“现实压迫”,以及查理父母家的大海,第二章节则发展为二人相爱时更加明亮、温暖、湛蓝的大海,第三章节则回到查理父母家,海洋变为冰冷风吹的现实状态,意味着“疗愈”的推升与弱化、接受其冰冷的变奏。
音乐则是第二个要素,查理录制爵士乐的录音带开启了二人的爱情,却是“藏在抽屉坏掉的书桌里“的象征性存在,即”负面现实里的真情“,它发展为各种疗愈性的背景音乐,贯穿各个场景,第二幕中是库里与二楼老妇一起收听---甚至专门给到老妇的特写镜头,再同步于相同姿势、与库里对话的另一个妇人---的西班牙音乐,又变为库里始终收听的录音带,得到查理精神层面的遗产,定义着她所在一切环境作为”虚幻内心、爱情之地“的封闭性。
最终,录音带必然地变成了白噪音,但白噪音依然是一种声音,形成爱情在现实里的局部留存,继续支撑库里,却必须让她接受音乐的消失。但在更现实的层面,旧友拥有着每日去听的现场爵士乐,形成了日常性的生活支撑。而在戏剧的细节部分,库里与查理相遇于一次”破旧桌子买卖“,与皮尔斯则是”烫伤手“,均埋下了渐进程度的损伤。
这些内容都不错,影像拍的美伦美奂,也发挥了导演的构图手法,但由于情节的单薄、声画的过好,它们变成了一种高级MV的存在,反而凸显了作为剧情片的弱。影像越优秀,作品越苍白,正是本作的根本问题。它的很多段落都非常需要演员的补充,特别是亚当皮尔斯与库里分手的段落,库里的转变完全突兀,皮尔斯的人物更是全无构建可言,让皮尔斯的表演非常缺少切入点,但他的发挥非常好,疑惑、痛苦、愤怒颇有层次与渐变,让人印象深刻,可能也是本片中最好的表演部分,相比之下,查理是一个更简单的”完美男人“,阳光积极乐观甜蜜,但演员始终在傻笑,如同其造型一样地憨厚过度,试图表现阳光感,却缺乏情绪的铺垫与内心的层次。
本片的风格、对表演与影像的倚重,让人想到《海边的曼彻斯特》,影射宏观层面的疫情/金融危机更是如出一辙,但后者显然知道如何在情绪化的风格中推动具体叙事、夯实人物内心,也更勇敢地给出了相对更消极的现实主义结尾:没人能战胜伤痛的宿命,美国也不能。这让它成为了更好的电影作品,情感风格与现实主义的绝佳平衡,影像本身也因更深度的哀痛而更显深沉,拥有做出更高级、厚重质感的条件。相比之下,本作的“偶像剧与主旋律“就显得廉价多了,影像精美而浅度,人物的开解、美国的希望更是又假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