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由不再意味着回归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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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今天看完了2011年的《波普先生的企鹅》,我又想起此前看过的2020年的《独一无二的伊万》。 两部电影相隔九年,中间美国人对动物园的印象真的改变了这么多吗?是动物园本身变了,还是人们的想法变了,又或者,这两部电影只是恰好呈现了两个创作者各自的印象,彼此并无关联? 《波普先生的企鹅》里,动物园的管理者告诉主人公,企鹅需要的是合适的环境和食物。后来这些企鹅被动物园收走,准备分别调配到不同的动物园——这个安排在电影里是被批判的,但它其实正是动物园行业现代管理的实际理念。故事的结尾,企鹅被送回了南极。 而《独一无二的伊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动物园”,取而代之的词是“自由”。可是最后呈现出来的这个“自由”,落地的地方却是一座“现代”动物园——这让我大跌眼镜。伊万和它的同伴永远离开了野外,电影却想让所有人安心:它们获得了童话结局,living happily ever after,担心可以到此为止。 我知道,对于野外捕获的企鹅,几个月内把它们送回原生地是现实可行的;而对于大象和大猩猩这样从小被人类世界捕获、抚养长大的高智商社群动物,回到野外的确不现实。这一点我承认。但即便如此,电影结局这样的处理,仍然我觉得喘不过气。 《波普先生的企鹅》表面上是一部家庭喜剧,但它对“动物管理”的态度其实比看起来复杂。企鹅是被波普的父亲从南极带出来的,波普一开始把它们当成麻烦甚至财产,后来才对它们产生感情。中间动物园介入,把企鹅接管,按照动物园的体系处理——电影里其实表现了动物园工作人员懂得企鹅需要专业的环境,而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可以提供的照料。波普后来去找企鹅,发现它们已经被分配出去,这个情节在电影里被处理成一种情感冲突:对波普一家来说,企鹅不是“馆藏动物”,而是家庭成员。最后,企鹅被送回南极,回到了自己的种群。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动物叙事:人类错误地把动物带离自然,人类意识到这个错误,动物回归自然。这是一种典型的“赎罪型自然观”,它假设动物最好的状态就是原生环境。所以《波普先生的企鹅》虽然没有正面讨论动物园伦理,它的潜台词却是:动物真正属于它们自己的世界。 《独一无二的伊万》的问题正是从这里开始显现。伊万的故事表面上讲的是“自由”,但电影给出的解决方案根本不是自由,而是一个更好的人工环境。伊万通过绘画表达出“home”这个概念,推动了公众关注,商场里的动物表演体系因此终结,动物被转移——伊万最后进入了动物园的大猩猩群体,Ruby也去了动物园的大象展区。可是电影用的词是escape(逃离)、freedom(自由)、home(家),这些词让观众以为自己正在看一个“解放故事”。而实际发生的事情,只是从一个商业展示空间,转移到了一座现代动物园。 这就是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电影把“摆脱剥削”偷换成了“获得自由”。如果它说:伊万不可能回到森林了,但我们至少让它拥有尊严、同伴,和更适合它的环境——这会是一个成熟而痛苦的结局。但电影说的是:它自由了。这就产生了伦理上的不适。对一只从小被捕获、在人类环境里长大的大猩猩来说,现代动物园或许是最现实的善后方案,可它不是野外,也不是原本意义上的自由。 这里其实牵涉到动物园伦理里一个核心的分界:救援、保育、展示之间的边界到底在哪里。企鹅可以回归,大象和大猩猩却不行——这两部电影放在一起,恰好把这层矛盾暴露了出来。 为什么2011年的电影把动物园当作通往自然回归路上的一个中转站,2020年的电影却把动物园包装成了自由本身的终点? 这中间发生的变化,也许并不是“美国人更喜欢动物园了”,而是动物保护话语发生了转向。以前的逻辑是:自然等于自由,人工环境等于人类的错误。后来的逻辑变成:对很多圈养动物来说,纯粹的回归自然已经不存在了,最好的人工照护,就是一种补偿。这个转向在保护领域里是真实存在的。但电影的问题在于,它把一个专业领域里“最低伤害原则”,直接翻译成了大众童话里的“圆满结局”。专业人士理解的是“这已经是伊万能得到的最好生活”,普通观众听到的却是“伊万自由了”——这两句话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还有一层更深的文化变化。《波普先生的企鹅》里的动物是“小动物”,企鹅天然容易被浪漫化,像穿着燕尾服的小朋友,所以电影可以想象一个回归南极的结尾。而《伊万》面对的是大猩猩、大象这类高度社会性、有认知能力、也可能带着创伤记忆的大型动物,它反而暴露了现代动物保护最痛苦的问题:我们已经把一些动物改变成了无法完全回去的状态。电影没有勇气停留在这里。 所以我的不舒服,其实不是在反对现代动物园,而是在反对一种叙事上的粉饰:我们把动物从一个错误的人类世界,送到了另一个人类设计的世界,然后告诉自己——故事结束了。 而这种粉饰,不只发生在“回不去野外”这件事上。现代动物园至今仍然在做一件事:让动物的家庭分开,把它们送往另一座城市的动物园,甚至异国他乡。这早已经变成了标准程序。2011年的企鹅电影还在批判这件事,可现在似乎已经不再有这方面的讨论了,仿佛这又是一个已经被制度解决了的问题。 现代动物园确实发展出了一整套制度化的语言,把过去看起来残酷的事情重新包装成了“科学管理”:动物交换、种群管理、繁殖计划、遗传多样性优化。这些词本身没有错,它们解决的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小种群近亲繁殖、空间有限、动物需要合适的配偶、某些物种需要维持人工保育种群。但问题在于,制度解决的是种群层面的问题,而个体动物经历的是另一套现实。 《波普先生的企鹅》里那个冲突其实非常尖锐。从动物园管理者的角度看,企鹅不是六只”家庭成员”,而是一个需要被科学管理的人工种群,如果纽约的动物园不适合长期饲养全部企鹅,把它们送往不同机构是合理的。可从波普先生的角度看,它们一起生活,彼此认识,有关系,有共同的经历。这两种视角没有谁完全错误,只是关注的单位不同:动物园关注的是这个物种的长期管理,人关注的是这个个体和它的关系。而电影选择站在了后者一边。所以2011年的电影其实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很真实的伦理问题:为了保护物种,我们是否可以接受牺牲个体之间的关系? 有意思的是,到了2020年的《伊万》,这个问题几乎消失了。因为现代动物园的叙事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道德框架:过去的逻辑是,动物属于自然,人类应该放手;现在的逻辑是,动物已经在人类世界里了,我们负责提供最好的生活。于是很多以前需要解释的事情,比如动物转移,不再被大众文化质疑,因为它被放进了“专业系统”里。一只大猩猩从一个动物园转到另一个动物园,行业语言可能是“为了匹配社会结构”“为了提高繁殖成功率”“为了改善福利”,这些理由可能都成立。但如果换成普通人的语言——一只大猩猩离开它熟悉的饲养员,离开它熟悉的地方,被运到几千公里外——这个画面仍然会让很多人感到痛苦。 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变化是:《波普先生的企鹅》里的动物园工作人员是被“反派化”的,他们没有恶意,但代表了一种冷冰冰的制度——动物不是你的,它属于管理系统。而今天的动物园电影如果拍同样的角色,很可能会把他们塑造成正在为动物做最好决定的专业人士。这不是因为那个行为本身完全改变了,而是因为社会接受了一套新的解释。 这里有一个非常微妙的矛盾:现代动物园越来越强调动物个体的福利——这只大象喜欢哪个伙伴,这只猩猩和谁关系最好,这个群体的社会结构是什么。可与此同时,它们仍然需要进行种群管理。于是,我们越来越承认动物是“有个性的个体”,但我们仍然必须把它们作为“种群单位”来管理。尤其是大象、大猩猩、黑猩猩、老虎、海豚这类高度社会性的动物,它们不是一批可以随便调度的”样本”。 所以这两部电影之间的变化,不只是“动物园形象”变了。更准确地说:2011年,一个普通人第一次意识到,等等,动物园的科学管理是不是也意味着动物的关系会被打断?2020年,这个问题已经被现代动物福利叙事吸收了,焦点变成了:至少它现在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但”更好的照顾”和”没有失去什么”,其实不是一回事——而电影很少愿意面对后者。 这就引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社会会接受这一套新的解释? 这其实不只是动物园的问题,而是现代社会处理很多伦理矛盾的一种普遍方式——当一个问题无法被彻底解决时,社会会发展出一套新的解释框架,把“无法避免的伤害”重新定义为“负责任的管理”。但这不是简单地说“社会被骗了”,事情比这更复杂,我想至少有四层原因。 第一,旧的道德答案在现实中越来越难以维持。早期很多人的直觉很简单:动物属于自然,把它们送回自然就是正确的——这个逻辑很有力量,《波普先生的企鹅》正是这个逻辑。可是二十世纪下半叶以后,人类发现大量圈养动物根本不存在一个简单的”回家”选项:一只在动物园出生的大猩猩,不认识森林,不知道野外觅食,没有母亲教它社会技能,可能也没有自己的族群;一只长期人工饲养的大象,社会经验来自人类管理,可能无法融入野外的象群。于是“释放”不再自动等于“善”。这给了现代动物园一个非常强的道德空间:如果我们不能把它送回过去,那么我们至少应该给它一个未来。这个逻辑很容易被接受,因为它确实解决了真实的问题。 第二,现代社会越来越相信“专家系统”。过去普通人的判断是“把企鹅一家拆散,好残忍”;现代的回应是“你不了解种群管理,这涉及遗传多样性、社会结构、繁殖规划”。这和很多领域是一样的道理:医院决定治疗方案,生态学家决定保护区域,城市规划者决定土地使用。现代社会越来越习惯接受,某些复杂系统不能只凭直觉判断,需要专业知识。动物园刚好非常适合进入这个框架,因为它确实有很多普通游客看不到的科学问题。 第三,现代动物园成功改变了自己的身份。过去动物园的自我形象是“我们让你看到奇妙的动物”,现代动物园则是“我们是保护机构”。这个转变非常成功。当一只动物从A动物园去B动物园,过去的解释可能是“动物被搬来搬去”,现在的解释是“为了建立稳定的保护种群”。同一个行为,放进不同的叙事里,道德意义完全不同。 但我觉得最值得深思的是第四点:为什么这种新解释几乎消除了“个体动物的悲伤”?现代动物福利话语已经承认动物是个体——它有性格,有偏好,有关系,会痛苦。可是种群管理仍然必须把动物当作统计单位。于是出现一个矛盾:我们说每一只动物都重要,但我们做的是,为了整体种群,必须移动这一只动物。这类似于人类社会里很多制度性问题:个人的痛苦是真实的,但系统的决策按照整体利益运行。 两部电影的变化恰好反映了这个转变。2011年的《波普先生的企鹅》还能让观众站在个人情感这一边——“等等,它们是一家人,不应该拆散”,因为那时动物园还比较容易被想象成一个冷漠的机构。到了2020年的《伊万》,大众已经接受“专业人员会替动物做最好的决定”,于是冲突消失了。不是因为这个伦理问题不存在了,而是它被重新命名了:从“分离”变成“转移”,从“失去家人”变成:“社会结构调整”,从“离开熟悉的环境”变成“改善福利”。 可是语言的变化并不等于体验的变化。一只动物不会因为人类把“离开家”叫作”转移”就感觉不同。当然,另一方面,一个动物园工作人员也可能会说——我知道它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但我也知道它去了更适合它的地方。这两种声音都是真的。所以这个问题真正难的地方在于:现代动物园解决了“物种保存”和“基本福利”的问题,但没有彻底解决“个体动物是否拥有归属权”这个问题。而电影通常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答案:《波普先生的企鹅》选择归属属于自然,《伊万》选择归属可以在人类创造的最好环境里重新建立。我觉得后者让人窒息,其实是在质疑一个很深的现代信念:只要我们把被剥夺的生命安排进一个足够好的系统里,是不是就可以认为它获得了救赎? 这个问题,动物园行业内部其实也一直存在争论——这不是一个外行人“动物园很残忍”式的质疑,而是正好碰到了现代动物管理最难绕开的伦理裂缝。 这个问题有答案吗?我想目前没有一个被所有人接受的答案,甚至可以说,它之所以一直存在,正是因为不同的答案代表了不同的伦理起点。但如果把它拆开来看,大致有三种主要回答。 第一种回答是现代保护领域比较主流的观点:没有完美的自由,只有尽可能减少伤害。这个观点认为,人类已经改变了很多动物的命运,对于已经无法回到野外的个体,继续追求一个不存在的”原始自由”,可能反而造成更多痛苦。比如像伊万这样的个体,问题不是“能不能让它回森林”,而是“在人类已经让它失去森林生活能力之后,我们还能给它什么”。于是答案是:更大的空间,同类的伙伴,选择权,丰富化的环境,对它个性的尊重。这种观点并不认为动物园等于自由,而是认为,这是在人类造成的问题里,最负责任的补偿方式。 第二种回答来自更强调动物权利的观点:改善囚禁,不等于归还自由。这个观点认为,无论环境多好,动物仍然没有选择离开的权利。它会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被关在一栋非常豪华的房子里,有美食,有娱乐,有医疗,但不能离开,我们会称之为自由吗?如果不会,那么为什么动物可以?当然,这个类比也有争议,因为动物和人类在需求、认知、社会结构上并不相同,但它指出了一个真实的问题——“福利”和“权利”不是同一个概念。 第三种更接近生态伦理的回答:关键不是某一只动物在哪里,而是人类应该停止制造需要救赎的局面。也就是说,真正的问题不是“伊万最后住在哪里”,而是“为什么会有下一只伊万”。为什么还有野外捕获,还有商业展示,还有不负责任的繁殖,还在让动物进入无法回归的状态。这种观点认为,现代动物园最大的价值不应该是证明自己能照顾好圈养动物,而是让未来越来越少的动物需要被圈养。 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当我们已经无法归还选择权时,我们有没有资格说它获得了救赎——这里其实没有技术答案,只有伦理选择。因为这里有一个无法消除的矛盾:如果我们坚持只有回归自然才算自由,那么很多已经无法回归的动物永远没有好结局;如果我们接受更好的人工环境就是自由,又可能让人类太容易原谅自己。这两个极端都不令人满意。 也许比较诚实的答案是:有些动物的故事没有真正的圆满结局。我们能做的不是把它重新命名为圆满,而是在承认损失的前提下,让剩下的生命尽可能好。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伊万》的处理方式让我觉得难受。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现实中为什么它只能去现代动物园,而是因为电影跳过了那个最痛苦的部分:它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而这件事无法被完全修复。有时候,承认一个悲剧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反而比制造一个“从此幸福生活”的结尾更尊重现实。这两部电影,恰好站在了这个裂缝的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