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r Hero, Balthazar 耐人寻味的地方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Our Hero, Balthazar》最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是它究竟是不是一部 anti-gun film,也不是它是否在讽刺某一种美国青年政治,而是它从一开始就在提出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只能通过“表演”来理解自己,那么所谓真实的自我,到底在哪里?
电影开场几乎立刻给出了自己的方法论。Balthazar 制造了一段关于 loneliness 的假视频。他在设计情绪、制造处境、调整一个可以被观看的自己。表面上,这是一场非常明确的 fake performance。但也恰恰是在这个谎言里,我们第一次真正看见了 Balthazar。
他伪造了孤独的场景,可孤独本身是真的。
The situation is fake. The feeling isn’t.
这几乎奠定了整部电影的基调。
电影并不简单地把 Balthazar 写成一个“虚伪的富家男孩”,然后等待观众揭穿他。相反,它做了一件更有趣的事:不断让 Balthazar 的表演泄露出某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实。
他对 gun violence 的关注带有明显的表演性; 他制作 progressive、anti-gun 的内容,很大程度上也和 Eleanor 的目光有关; 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 politically aware、empathetic、morally correct 的年轻男人。
但与此同时,他的 loneliness 是真的,他想被看见的需求是真的,他对自己人生毫无意义的焦虑也是真的,尽管他配备了一个life coach。
换句话说,电影并不是在建立:
fake vs real
而是在建立:
performance as a route to the real。
Balthazar 的问题不是他拥有一个真实自我,然后故意在别人面前戴上一张假面具。
更准确地说,是他似乎必须先成为某一个“character”,才能够感觉到自己存在。
他需要成为:
the lonely boy, the sensitive boy, the anti-gun activist, the person who cares, the person who saves someone, the hero。
所以片名里的 Our Hero 才如此讽刺。
Balthazar 一直在替自己寻找一个足以成为 protagonist 的故事。
而 Solomon 的出现,让这个故事第一次获得了一个真正的“反派”。
Solomon:被 Balthazar 写进故事里的人
在真正见到 Solomon 之前,Solomon 对 Balthazar 来说几乎不是一个人。
他首先是一个 image:
incel, gun-obsessed boy, potential school shooter, dangerous young man。
也就是说,在 Balthazar 真正认识 Solomon 之前,他已经替 Solomon 写好了角色。
这一点非常重要。
因为如果 Solomon 是潜在的 shooter,那么 Balthazar 就可以成为阻止 shooter 的人。
如果 Solomon 是需要被拯救的人,那么 Balthazar 就可以成为救他的人。
于是 Balthazar 的英雄身份并不是在现实中自然生成的。
恰恰相反:
他先需要自己成为 hero,然后才需要一个 villain。
这也是为什么去 Texas 之后,电影开始发生变化。
屏幕里的 Solomon 可以被 Balthazar 想象。
真人 Solomon 却不能。
Solomon 比 Balthazar 想象中的人物笨拙得多、孤独得多,也“可怜(温柔)”得多。
他有暴力幻想,有枪,有 incel culture 的影子,也被一种非常粗暴的 masculinity 包围,他的一切充斥了narratives(电影也是这样引导和勾勒的)。但与此同时,他并不是那个 Balthazar 预先构想好的 cinematic villain。
他更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羞耻、欲望、愤怒和孤独的年轻男人。
于是两个人开始形成一种非常奇怪的 mirror structure。
Balthazar 和 Solomon 表面上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类年轻男性:
一个来自纽约、富裕、受过良好教育、progressive、anti-gun;
另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的阶级环境,沉迷枪、暴力、男性力量和某种 incel 式的世界观。
但两个人心理上却共享着某些非常相似的东西。
他们都孤独。
都不知道如何建立真正的 intimacy。
都在通过互联网提供的现成语言理解 masculinity。
都希望某个重大事件突然证明自己是“某个人”,某个能被关注的“对象”。
Solomon 的幻想可能是:
如果我足够危险,我就终于拥有力量。
Balthazar 的幻想则是:
如果我能够阻止危险,我就终于重要。
所以两个人看似站在枪的两边,却都需要 violence 来想象自己的 identity。
一个通过 violence 表演 masculinity。
一个通过反对 violence 表演 morality。
这才是电影真正聪明的地方。
射击场:anti-gun performance 第一次遇见真实的兴奋
两个人去射击的那场戏,是整部电影最重要的 moment 之一。
因为直到这里,Balthazar 的身体几乎一直服从于他的 narrative。
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 sensitive。
什么时候应该表现 concern。
什么时候应该像一个 progressive young man。
什么时候应该成为 Eleanor 眼中的某一种人。
但枪响的一刻发生了一件不同的事情。
他兴奋了。
而且这种 excitement 几乎是先于语言出现的。
于是电影第一次让我们看见一个没有经过 Balthazar 自己编写的 Balthazar。
他此前所建立的 anti-gun identity,突然遇见了一种非常真实、非常直接、甚至有点原始的身体快乐。
所以这场戏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原来反枪的人也会喜欢枪。”
这种结论太简单。
真正有意思的是:
anti-gun as performance,excitement as something real。
这个一直通过政治正确的语言组织自己身份的人,突然在枪的 recoil、瞄准、击中、身体反馈之中,感受到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枪第一次绕过了他的 narrative intelligence。
身体跑在了故事前面,拍得如此暧昧,甚至带着一点 homoerotic tension。
枪同时也是两个人之间的 intimacy device,它呈现了一种无法被两个男人准确命名的 desire:
admiration, identification, fascination, envy, need, 甚至 tenderness。
Balthazar 原本是去“理解”或者“拯救” Solomon 的。
他站在更高的位置:
I understand you. I know what you are. I can save you.
但到了射击场,这个关系突然反转。
Solomon 成为那个知道怎么做的人。
他知道枪。
他知道如何拿、如何瞄准、如何进入这个世界。
Balthazar 开始跟随。
于是它拥有了一种非常类似传统 romance scene 的结构:
一个人教另一个人某种身体动作; 另一个人尝试; 成功; 两个人一起兴奋; 互相看对方的反应。
如果这是一部传统爱情电影,被教的可能是跳舞、游泳、骑摩托车。
这里只有枪。
所以枪变成了一个 intimacy device。
它允许两个缺乏情感语言的年轻男人,在无需说出“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情况下,建立某种非常身体性的 closeness。
而 Balthazar 对 Solomon 的 fascination 也因此变得复杂。
它可能同时包含:
我想救你。
我觉得你危险。
我觉得你可怜。
我想理解你。
我有一点羡慕你。
我想成为一点像你。
我又需要你需要我。
这种 attraction 并不能简单归类为 friendship,也不能完全归类为 sexuality。
它更接近一种 desire between men。
两个人都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无法拥有或者不敢承认的东西。
两个 lonely boys 真的是镜像吗?
看电影的时候,我一直期待这两个角色最后形成一次真正的 mirror collision。
尤其是在前半段已经铺设了这么好的结构以后,很容易期待一种接近《Uncut Gems》的心理张力。
这里所说的《Uncut Gems》并不是希望电影突然变成 thriller。
而是期待一种:
psychological pressure becoming dialogue, dialogue becoming action。
人物不断逼迫彼此。
不断说错话。
不断揭穿。
不断撒谎。
不断让自己进入更加无法退出的位置。
直到 loneliness、羞耻、欲望、谎言、阶级和暴力幻想全部挤压到同一个空间里,然后发生真正的 psychological eruption。
但《Our Hero, Balthazar》最后并没有完全走向这里。
觉得原因在于:
Balthazar 和 Solomon 在主题上是 mirrors,在戏剧权力上却从来不是。
Balthazar 始终在智力和 narrative ability 上压过 Solomon。
这里的“智力”甚至不是简单意义上的 IQ。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
symbolic intelligence / narrative intelligence。
Balthazar 知道怎样讲故事。
知道怎样定义事件。
知道怎样让别人相信某一种版本。
知道怎样重新安排一个场景里的 moral position。
而 Solomon 没有这种能力。
这一点在餐桌骗局被拆穿以后达到顶峰。
Balthazar 明明是那个实施 catfishing、利用 Solomon 的人。
但他几乎立刻重新夺回了 narrative control。
他把自己从:
liar
重新写成:
concerned activist / rescuer。
同时把 Solomon 从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被欺骗、感到极度羞耻的 lonely boy,重新定义成:
potential mass shooter。
这一场戏极其残酷。
甚至比真正开枪更暴力。
因为 Balthazar 通过语言完成了一次角色分配。
而 Solomon 几乎没有同样的能力反击。
Balthazar 可以定义 Solomon。
Solomon 却无法真正定义 Balthazar。
于是这块镜子从这里开始变歪了。
一个通过 representation 施暴,一个通过 action 施暴
这也构成了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阶级差异。
Balthazar 被羞辱的时候,可以重新讲一个故事。
Solomon 被羞辱的时候,能够使用的表达工具少得多。
于是 Solomon 的情绪最终不断趋向 literal:
想表现危险,就拿枪。
想表现自己不是 weak,就破坏。
想反抗自己的父亲,就扫射壮阳粉。
扫射壮阳粉的那场戏之所以这么有力量,就是因为这个暴力真正从 character 里面长出来了。
父亲、masculinity、testosterone、羞耻、resentment、无能感,全都被压缩在那个荒谬的动作里。
这才是一种真正的 character-driven violence。
也因此,当电影最后真正让枪走火,击中外婆的时候,我反而产生了一点遗憾。
因为枪真正响起的时候,psychology 却没有完全响起来。
The gun goes off, but the psychology doesn’t.
为什么外婆中枪反而没有扫射壮阳粉有张力?
问题并不是外婆不应该中枪。
也不是结尾需要更violent。
真正的问题是,这个 accidental discharge 某种程度上把前面积累的心理张力“外包”给了一个事件。
真正有张力的戏反而已经发生在前面:
餐桌上骗局被拆穿;
Balthazar 在所有人面前把 Solomon 重新演成一个潜在 school 扫射壮阳粉;
射击场上 Balthazar 发现自己真正的 excitement。
这些场景都是人物内部矛盾的 physical manifestation。
可是到了最后,电影需要一个 gun consequence,于是枪走火。
外婆成为这个 consequence 的承受者。
它完成了“枪最终会伤害真实的人”这个 dramatic point。
但它没有完全完成另外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Balthazar 和 Solomon 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此我最初会觉得有一点可惜。
因为电影已经拥有两个这么好的 lonely characters,却没有让他们真正互相逼迫到无法维持自己的 performance。
我原本会期待 Solomon 某一个时刻真正看穿 Balthazar:
你不是来救我的。
你需要我成为危险的人。
因为只有我是 shooter,你才能成为 hero。
你说我 lonely,可是你才是那个跨越这么远来找一个陌生人,只为了让一个女孩注意你的人。
如果 Solomon 真正拥有这种反向观看,那么两个人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 dramatic mirrors。
一个可以说:
你需要枪让自己觉得是男人。
另一个则回答:
你需要我让自己觉得是好人。
这时 violence 如果再发生,就会变成两个 identity 同时崩塌之后的 consequence。
那可能是一个更加“完整”的剧本高潮。
但后来我又觉得:也许电影故意没有给 Solomon 这种能力
重新想以后,我反而开始怀疑:如果这样写会不会
太工整了?
甚至太公平了?
因为现实里的阶级关系,本来就不是两个拥有同样语言和力量的人,在最后彼此看穿、平等决斗。
也许 Balthazar 和 Solomon 没有真正形成平衡的镜像,反而才是电影更加耐人寻味的地方。
他们拥有相似的 loneliness。
但只有一个人拥有把 loneliness 变成故事的特权。
They are both lonely, but only one of them has the privilege of turning loneliness into a story.
Balthazar 的真正 privilege 不仅仅是钱。
而是 narrative power。
他有教育。
有社会语言。
有政治正确的 vocabulary。
有手机。
有影像。
有被观看的平台。
有重新解释自己的能力。
无论发生什么,他最终都可以把经历重新吸收到:
the story of Balthazar
里面。
甚至失败都可以成为 character development。
而 Solomon 没有。
他只能变成别人故事里的角色。
这就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突然不仅是 psychological mirror,也变成 class structure。
看起来文明的人可以更冷酷,看起来残暴的人却保留着 tenderness
这也是电影最终最让我觉得复杂的地方。
如果按照表面符号判断:
Balthazar 应该是“good”。
他 progressive。
anti-gun。
有 empathy 的语言。
懂得社会正义。
Solomon 则几乎拥有所有“危险男性”的编码:
incel。
枪。
暴力幻想。
愤怒。
粗暴 masculinity。
潜在 shooter。
但电影不断让我们发现:
progressive appearance ≠ morality。
同时:
violent appearance ≠ absence of tenderness。
Balthazar 不是没有感情。
问题是他有一种非常危险的能力:
把别人的痛苦变成自己 identity 的材料。
这可能比简单说他“坏”更准确。
他是一种 moral opportunist。
他能够从真实事件里寻找一个可以供自己表演道德的位置。
Solomon 却恰恰相反。
他没有足够高级的语言包装自己。
没有办法把自己的 loneliness aestheticize。
也不会把自己制作成某一种社会上容易被认可的 sensitive young man。
但他却不断显露出一些笨拙、甚至非常尴尬的 tenderness。
而最重要的是:
Solomon 的善意往往没有 audience。
Balthazar 的“善意”从一开始几乎总有一个想象中的观众:
Eleanor。
Instagram。
同学。
周围的成年人。
甚至他自己。
Solomon 的 tenderness 却不一定是为了被看见。
于是电影开头的 fake loneliness 和 Solomon 后面的真实 loneliness,形成了一组更加隐秘的对照。
Balthazar can perform loneliness because he has the tools to represent it. Solomon actually lives it because he doesn’t.
这可能才是电影真正残酷的地方。
所以 Balthazar 和 Solomon 最终并没有完成同一种 performance
两个人确实都在表演。
Balthazar 表演:
anti-gun activist。
hero。
empathetic young man。
Solomon 表演:
dangerous man。
violent masculinity。
potential aggressor。
但他们表演之后得到的结果完全不同。
Balthazar 的 performance 即使失败,他仍然拥有重新书写它的能力。
他没有得到自己最初真正想要的 audience,但他仍然可以把经历变成自己的 narrative。
Solomon 的 performance 却越来越把自己困进那个角色里。
他原本只是被 Balthazar 想象成 potential shooter。
最后却越来越接近 Balthazar 写给他的形象。
因此出现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不平衡:
Balthazar escapes his performance by turning it into a story. Solomon becomes trapped inside his.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Balthazar 最终还是赢了。
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好。
而是因为他拥有定义现实的能力。
Solomon 可以造成 literal violence。
而 Balthazar 可以造成 symbolic violence。
枪响以后,人们可以指着 Solomon:
“See? He really was dangerous.”
但电影留下的那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其实是:
是谁先把他写成这个人的?
也许最后没有“完美爆发”,反而更符合这部电影
所以我最后对这个剧本结构的感受变得很矛盾。
从纯 dramaturgy 来说,我依然会觉得它差了一点。
前面的心理铺垫如此丰富,两个 lonely boys 之间的 fascination、欲望、羞耻、class difference、政治身份和暴力想象都已经存在,却没有在最后真正汇聚成一次像《Uncut Gems》那样不可逆转的 psychological eruption。
电影最 explosive 的 moments 反而发生在枪真正响起以前。
The most explosive scenes happen before the gun actually goes off.
餐桌上的拆穿比枪响更暴力。
扫射壮阳粉比 accidental discharge 更像人物真正的爆发。
射击场上的 excitement 比结尾更深刻地改变了 Balthazar。
因此最后那个 dramatic ending 确实略微让我感觉到:
剧本知道自己需要一个 ending,于是制造了一个 ending。
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
如果最后真的让 Solomon 获得一次漂亮的 intellectual revenge,让两个人彻底互相看穿,然后完成一个完美的 mirror collapse,这部电影可能会变得更爽,却未必更复杂。
因为那意味着:
两个人终于获得同样的 narrative agency。
可这恰恰不是他们所处的世界。
现实更可能是:
一个有钱、有教育、有文化资本的人,可以不断书写自己的故事;
另一个看起来更加粗暴、更加危险、更加“需要被解释”的人,却最终只能成为别人故事中的 character。
他们都是 lonely boys。
但 loneliness 并不会因为相似,就产生平等。
所以最后真正留下来的不是一面完美的镜子。
而是一面歪掉的镜子。
And the distortion is class.
这可能也是《Our Hero, Balthazar》最值得回味的地方。
它让一个看起来 progressive、civilised、morally articulate 的年轻男人,拥有一种极其冷酷的自我书写能力。
同时又让那个被所有表面符号编码成“危险人物”的 Solomon,保留了一些未经表演、没有观众、甚至无法被正确表达的 tenderness。
于是电影最后留下来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
谁才是真正危险的人?
而是:
谁拥有定义“危险”这个词的权力?
也许真正的 privilege 从来不只是能够逃离暴力。
而是即使你参与制造了暴力,你仍然拥有把它写成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