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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影像

aurorum14 人觉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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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电影去看之前,也想过看不下去的话就中场走人,但结果一路看下来,边看边想,竟然完全没有厌腻。在每一个无剧情的间隙想生活的细节,形成跟银幕之间的一种清醒的对话。蔡明亮自己也讲,他希望观众有“看电影”的自觉,不被电影操控。我觉得“对话”的发生,一是观者自己经历的要求,一是影院氛围(电脑屏幕让画面细节不可解读)

这本片子讲一个父亲和两个孩子的底层“生存”,已经被剥夺“生活”尊严,降格为“生存”状态,没有娱乐,也少有社会交往。所以他的电影里关注的多是吃喝拉撒,用慢镜头表现,因为底层人根本就没有,也不需要时间观念。

“生存”白描

吃。电影里反复表现人的饮食,从开篇两兄妹在超市“试吃”,到尚有尊严的父子三人一起吃盒饭(父子温情-平稳),到李康生一个人蹲草地啃鸡腿(欲不可得-迷乱),到疯啃高丽菜的狂乱愤懑跟懊悔(生存感叹-奔溃),到最后杨贵梅(?)给康生和孩子吃苹果(情感回归-平稳)。整个“吃”已经布好片子的底线,可以看出整体的架构。

喝。镜头不多,但都传神。一是康生在空房子里喝酒抽烟,烟酒钱还是从儿子那里“抢”来,这个镜头几乎没有给烟酒,全被李康生有点老态的无奈的脸占据。蔡明亮叫人看人,“看我的电影,看李康生的脸就可以”,镜头不扫烟酒,极聪明的。另外一场在片子最后,康生跟女子进入废墟,喝酒,开始的晕眩无力,中间的清醒,和最后顺着酒兴的倚靠。这两个镜头串起“真实”的悲苦到“虚构空间”(废墟里的画)里的短暂释放,你可以看到他喝酒状态演变的全程。

撒。李康生举广告牌,去草丛里撒尿。当生活降至生存,都没有需要“遮挡”的概念了,前面的草有或者没有都是一样的。另一个是废弃房子里,风景画前女子蹲下小便,不过度阐释,可能就是一个偶然的日常行为。

睡。非常让人动容的一场是他进豪宅,透过窗户长久地看窗外,和身穿黑衣躺白床。呼噜打得很响,完全不是住在卑微小茅屋里,在床上看着孩子,清醒着难以入睡的状态。这场还有个镜头有点意思(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进豪宅之前,脸贴在窗户外面看。这是写实化的疏离,社会对底层的排斥。另一场,小女孩被好心阿姨抱着,一起睡在床上,色调虽冷,但是近景私密,是片子里难得温暖的片段。

浴。超市管理员和爸爸,两次给小孩洗澡,虽然镜头一如既往的长,但是非常丰富,细看每个人的态度跟反应。最后是李康生自己在女子家里洗澡,沉在浴缸里,女人后来进来把浴缸刷了一遍,用空气清新剂喷了整个浴室。(注意蔡对气味的表达,包括售货员闻到女孩的头发臭的片段。有时候“真实”可以接近一种荒谬,好笑也心酸)

这样一种“生存”表述,孤独和疏离,更逼出真实的“自我”。跟朋友聊过这种处境,她认为活着一天就要对得起自己一天,就算偷抢也要“有尊严地”活下去,我不能苟同,每个人对“尊严”的定义不一样。东方观念里,“道德感”和“懦弱”的叠加,让李康生演的父亲不会迈出这一步,愤懑只能唱歌跟喝酒发泄,自我消化。可是当他举着广告牌站在画面最中央,左边的车子开走,你看到路边现出跟他一样的一群卑微的人,每个后面拖着一个家庭。路的对面有巨幅广告牌,也是豪宅广告,这就是我们的社会,图像是跟那个不可见的富人阶层的唯一联系。

废墟和彼岸

废墟是社会环境,也是生存状态。所有在片子里出现的建筑物(除了康生睡过一觉的豪宅),都是废墟,反衬人与动植物的生命感。废墟破房子里出现的壁画是“彼岸”,看得见达不到。这幅画并不是有意画上去,是蔡明亮在采景的时候偶然看到,觉得有意思,之后联系到当时画这幅壁画的艺术家,才知道这是1982年一个英国摄影师镜头下的台湾。蔡明亮问,你画在这儿是画给谁看呢?艺术家说,遇到的人就看到。

遇到就看到,其实也是看蔡明亮电影比较合适的心态。他说自己做电影,比较想做“月亮”,想看的时候就看看,然后每个人有不同的解读。月亮无用,他的电影无用,但两者都必需。

慢节奏表达

最后想提一下他电影的慢节奏。从他的谈吐跟思维节奏,觉得他本身并不是“慢”的人。李康生也说,一开始演他的戏,一场转头的戏,他连头都转得很慢,蔡导一直要求他“放轻松,转得快些,自然些”,试了很多次,弄得蔡有点窝火,李越来越紧张。后来李终于说,慢其实就是我比较自然的状态。那个时候蔡明亮才了解到演员的状态不能去拗,所以就放下节奏来跟随。

拍到后面几部戏,由于改成数码摄像,不用再担心胶片成本问题,所以越来越大胆,拍戏常常很久都不喊“卡”。这时候反而是李康生需要尽力去想,“变着法子给他东西”。

我觉得人看他的东西会不耐烦,因为他的作品大多轻情节的表达(《行者》更甚),也可能是因为一个急于求成的社会,什么东西都资讯化,功能化,作品里没有信息,自然“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