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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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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不要小看恐怖片,其实它是一个难度系数非常高的类型。我个人秉持四不看:明明察知危险而不转身就逃的不看,进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屋子不去找电灯开关的不看,有时间余裕而不报警的不看,不向同伴求助和示警的不看。如此筛选下来,能入眼的片子都数不满十个手指头,迄今为止,我认为的三部最佳是《三更之回家》,《第六感》,《孤儿怨》。

我喜欢意在言外的电影,比如陈可辛导演的《回家》,表面上是恐怖片,实际上讲的是爱情,它不同于《人鬼情未了》那样的浪漫主义,《回家》展现的是一种孤绝的,自外于尘世的爱情。现在,意在言外的恐怖片又多了一部,那就是《晚安妈咪》,它用一个恐怖的壳,讲述了人类自我原谅的心理机制是有多么无下限。

卢卡斯和艾利斯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艾利斯在玩耍中用枪误杀了卢卡斯,因为无法承受这份自责而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即PTSD,并出现了心理学上所谓”解离症状“,他幻想卢卡斯还活着并与之互动,抹去了自己所有的过错记忆。从影片一开始,导演就没打算故弄玄虚,一直给出强烈的暗示,比如娜奥米沃茨饰演的母亲总是只对艾利斯说话,只给他递东西,对一旁的卢卡斯完全没有反应,虽然艾利斯一直说”we“,母亲一直回以”you“,而you既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你们。再少阅片量的观众,也会觉得不对劲,并且隐隐猜到故事的原委。

小孩可以逃到病症里,而母亲不行,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失去了婚姻,眼看着仅剩的一个孩子耽溺于幻觉,她期待能通过一次整容重振一点个人事业,在她必须整日蒙着纱布面具,脸部不可见光的恢复期里,艾利斯(带着卢卡斯)来了,唤起她的伤痛与怨恨,挑战她的爱与耐心。

这部电影最大的趣味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当艾利斯选择了遗忘,就无法面对母亲的变化,甘蔗没有两头甜,解释了一头,就解释不了另一头。他和他的卢卡斯进入更深的幻觉,否认面前这位是他们的真母亲,在此,”卢卡斯“不但是他幻化出来的哥哥,同时还是他分裂的人格。但是他的下意识知道那就是他真正的妈妈,对母亲的爱和对幻觉的依赖,也即是对真相的渴望和对真相的逃避,其张力导致的结果并不是疗愈,当母亲以为母子之爱能让艾利斯有勇气面对的时候,他干脆连母亲也杀了,如果说第一次是误杀,那么这一次是误杀+谋杀的结合。

影片戛然而止的ending是那种”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的狠辣点睛之笔,当艾利斯因为母亲之死而引发生理性呕吐的时候,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再度幻化出了一个活着的母亲,她对他说:”你没做错事,宝贝,而且你好坚强。“艾利斯与她相拥而泣,在假借和自诩的赞赏中再度原谅了自己。

有一个心理学家叫班杜拉,曾经对自我原谅的心理机制做过研究,他说:个体通常避免去做那些产生自我贬抑结果的行为,他们愿意从事那些能够带来自我满足和自尊的活动,当应受谴责的行为与其伤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比较明晰时,自我制止容易被最大限度地激活。但是,自我评价反应能够通过各种途径与应受谴责的行为相脱离,该受谴责的事情经过重新解释能成为很荣耀的事情。这样,曾经在道德上不能接受的行为就成了自豪的源泉。

对应于艾利斯,先是否认,为了实现否认继而产生幻觉,然后移情,怀疑母亲的真实性,即班杜拉所言“将谴责归因于受虐待的人是另一种能自我开脱的手段”。

这让我想起另一部电影,李沧东的《密阳》,《密阳》中有一个人物,杀死了一个小孩,在监狱里,他皈依基督教,当受尽折磨的孩子母亲去监狱里看他时,他以一个信徒的修养,对她说:“我不需要你原谅我,因为上帝早就原谅我了。”这种自圆其说和逻辑闭环,究竟是虔诚还是无耻?这种无下限的自我宽容,是”宽容“这一概念的子集吗?如果套用房思琪的诘问句式,她会问:信仰是否是一种巧言令色?若是起基督于天庭,他会如何评价这种人性的狡狯对信仰的解读?

将自己以外的人视为全然的他者,全然的客体,回避和否认别人的主体意识,在《老无所依》里是最极端的,贾维尔巴登饰演的那个梳着妹妹头的杀手,每次都强迫对方抛硬币来决定生死,他说: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硬币。所以他才能那么冷血,借助于转移归因,他从不自认有罪,因为做决定的乃是硬币(命运),他使用的杀人工具是一种古怪的气压枪,那通常是用来屠宰牲畜的,这一细节也辅助说明了他视其他人为客体的那种冷漠无情。

还是班杜拉,揭示了自我原谅心理机制的演化过程:变化往往是通过逐渐去抑制实现的,其间人们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经历的变化,最初,个体可能被怂恿从事自己能容忍的问题行为,此时多少有点自责;通过重复这些行为,他们的不适和自责开始下降,原先被视为令人憎恶的行为可能被毫无为难地展示出来。

心理学家对人类这一行为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把别人知觉为人,会通过知觉到的相似性而提高同情或替代性的反应。

看到这句话我笑了,班杜拉啊班杜拉,你好天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