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三个层次

法国人很懂浪漫，当然。法国人的浪漫跟别处的浪漫不一样，或者说法国人的浪漫顺序很别致。浪漫至少有三个层次，浅层浪漫，那种浅浅的，若即若离的，这是东方人的浪漫。东方人，我的意思是说东亚人，大锅人，然后，一个转身，或者说一个镜头，就转到床上去了。这种浪漫最不浪漫。就像生命，就像人生，生命的终点是死亡，谁都无法避免，但是生命的意义不在这里，生命的意义恰恰在于生命的过程——如果一杆子插到底，直接嗝屁，那是什么样的生命啊！中层浪漫是欧美式的，在浅层浪漫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给浪漫加点佐料，加点盐，或者加点胡椒，或者滴几滴柠檬汁；然后，就到了干柴烈火了，于是，浪漫也到头了。深层的浪漫是经过了浅层、中层以后，并没有干柴烈火，也没有一个急转弯——到床上去了，而是给浪漫一个缓冲，不一定加佐料，加盐，而是让浪漫自身自我调整，比如由人的浪漫，转移到风景、环境，甚至哲理、伦理上的浪漫，然后才走到浪漫的终极——暧昧之浪漫；需要注意的是，即便到了暧昧这一层，法国人也不会直接弄到床上去，而是在暧昧之上，赋予肉体以意义。这是别人的浪漫，别国的浪漫，是真正懂浪漫者的浪漫，学不会的，因为这法国人有一整套浪漫的哲学，即使你学会了表面的那一套，人家的底层逻辑——他拿套哲学你也学不会，到底了，也不过是模仿个皮毛。所以，人家很少看大锅的电影，甚至舞蹈这一类最容易演绎、呈现浪漫的艺术，我们也只是皮毛。

其实，可以举一个例子。比如波伏娃，后来的人把波伏娃当成女权主义者的鼻祖，而他们不知道这仅仅是她的一种姿态，是她的一种妄想，就像马克思和他理论那样……（此处删节100字）现实里的波伏娃，跟理论上的波伏娃——这个并非完全是波伏娃的错，不过是后人利用了她而已——波伏娃的现实生活跟理论里的生活正好相反，而且即使在那个年代——以我的话说，就是“在第二个轴心时代”——小轴心时代——人类的思想再次大爆发的时代，真实的波伏娃的现实里生活，也是很另类的。在她那个时代，流行尝试不同的生活，即便如此，她的现实也是让人侧目的。波伏娃就是一个矛盾：一边是滥性，甚至滥交，把自己匍匐在萨特脚下，心甘情愿做他的努力；另一边又在文字里幻想自己多么自由，多么女权，多么平等——我是怀疑老年的波伏娃是精神分裂的。而今天的大锅千禧一代，却误把波伏娃在文字里的幻想当成她的生活崇拜。这不又是一种分裂？

什么意思？我想说的是，很多人把浪漫，尤其是把法国人的浪漫，说成是上床，说成是“随便”，说成是“开放”，就像我们说道“西方”的时候，总是一言以蔽之：性开放。其实，这是大锅人对人家的严重误读，即便是在今天这个时代语境下，西方人依然是重视家庭，重视爱人之间、家人之间互相忠诚的，至少比同时代的我们更重视。实际上，我们一直误读法国人的浪漫。人家法国人嘴里的浪漫跟东方人语境里的浪漫，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人家的浪漫是种浓稠的暧昧，并且仅仅是暧昧——人家在暧昧里打转，变形，使得这暧昧浓到粘稠，浓到化不开。人家的浪漫是与生俱来的，就像被荷尔蒙主导的青春期里的男女，他们对人类另一半的好奇、探索是不由自主的，那几乎就是本能——套用容格一句话，那是“无意识”。但是，这种浪漫又不是无根之木、无缘之水，人家的浪漫是根基的，就像西方人忠诚于家庭一样，人家的浪漫根源于信仰——可以回头看看古罗马、古希腊，虽然已经是历史的背景，但是那种骨子里的浓稠，即使在今天依然化不开——人家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人家是有来自的。但是，不管是在电影里，还是在现实里，人家的浪漫很少指向上床，因为在人家的概念里，一上床——就扼杀了浪漫！一言以蔽之，法国人的浪漫跟情色无关，即使到了情欲的地步，那也是“永远未竞的事业”，不然就不是法国浪漫了。

这部片片的镜头语言很有特色。比如，总是喜欢45度角俯拍人物的脸部；给人一种质朴的感觉，仿佛使得观众——直接进入了人物的生活一样。还有几个拼接镜头，用的也特别棒。

在本片中浪漫是一种武器。安，就是用这种武器收了塞西尔，降服了雷蒙德，收获了爱情。其中，音乐，美景，美食，时尚服饰设计，还有对塞西尔的关注、关心，都是一种浪漫，都是在一种浪漫氛围中进行的——而这一切，都是为浪漫服务的——从一种浪漫中又衍生出了另一种浪漫，并且如果愿意，这种衍生，将无穷无尽。这就是法国人的浪漫。其中，很别致的音乐——严格地说应该是电影配音，很出彩，在营造、酝酿浪漫氛围方面，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读懂法国人的浪漫，需要耐心。但是，东方人欠缺的正是耐心，尤其在今天这样一个“快餐”时代。或者说他们的耐心不在这上面，他们的耐心在另一个方向是。比如大锅的酷刑——凌迟，要割三千余刀……（此处删节148字）

安和雷蒙德要结婚了，从感官上仿佛有点不大可信。甚至雷蒙德女儿塞西儿也提出了抗议。但是，从浪漫的伦理上说，这一点也不突兀。从边上看，雷蒙德跟艾尔莎是一对情侣，他们当然是情侣，但是也仅限于情侣。现实往往有这种情况，你跟某人同居了几年，都没有想要跟他结婚的念头，而跟某人相处了几天，就确定要跟他结婚。这在外人看来，很突兀，很不符合“客观”。其实吧，恰恰是你们在一起的好多年，你们之间——至少有一方确定了：TA不会跟你结婚，即使TA孤独终身也不会跟你结婚。为什么？很简单，TA从你身上看到了TA一辈子都不能接受的东西，之所以没有分手，那仅仅说明暂时还没有而已。其实骨子里——在精神上，早就分手了，只是两个肉身还在一起。如此而已。所以，雷蒙德和安结婚，不到合理，而且合情。不然，安多年之后突然出现，干嘛来了？在多年之前，他们就有默契了——如果看到这一层，那还看什么电影嘛！更关键的还在于：这是一种叙事结构，这种结构是内在逻辑自洽的，不然这个故事沦为不伦不类了，就黄了。

在法国人的浪漫里，结婚除了是一种仪式之外，更是一种浪漫。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就没有那么不好理解雷蒙德和安的结婚了。电影中有一情节：埃尔莎躺在海边别墅的矮墙上，雷蒙德躺在躺椅上——手上拿着一本书，雷蒙德说：“我要给你读吧。”埃尔莎拒绝了，道：“读书的人很惬意，而听读的人却并不一定舒服嘛。”于是，本该浪漫的事儿因为埃尔莎的拒绝——而且如此直白，给糟蹋了。相反，等雷蒙德和安结婚之后，导演也给了一组镜头：雷蒙德躺在长条椅子里，头枕在安的腿上——手上捧着一本书，正在给安在读。安一只手婆娑着雷蒙德的脸，一只手扶在椅背上——一副安宁、美好、浪漫的画面。这除了是一种修辞上的对比，更是叙事结构的要求；女儿塞西儿从边上走过，塞西儿在海边孤单的身影——这又是一种对比——一种电影的修辞，你说塞西儿嫉妒了也可以，你说他们太凡尔赛了也可以，总之他们是浪漫的、美好的，而且他们的浪漫并没有妨碍到别人……

后来，埃尔莎和塞西儿有段对话。塞西儿对埃尔莎说他们要结婚了，去巴黎。但是，“雷蒙德不快乐，他很寂寞。”塞西儿在埃尔莎面前这样说的时候，她内心是复杂的：一方面，她嫉妒安；另一方面，她想安慰埃尔莎；第三，安要求她读书，要求她跟邻居家那位小伙子断绝关系，她知道安是对的，但是感性上她难以接受……埃尔莎说：“他们有一段过往，他们被这段过往深深牵绊……他们彼此相爱；”不过塞西儿如何表面上“抗拒”，但是她内心里，或者说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明镜儿似的：安是对的，她就应该按照安说的做。

塞西儿说：“过往的牵绊，好陈旧呃！”

“有一种爱，真正的爱，看起来就像寂寞……”埃尔莎说。

到此时，埃尔莎和塞西儿，其实都知道雷蒙德和安结婚是正确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相爱。个人认为，这一个情节是导演的败笔，如果没有这个情节，或许这片片就有了另一种调性，在我看来会更高级一点。

真爱不容易被拆散吗？不，正好相反。越是真爱，真爱的纯度越高，越容易被拆散。因为纯度越高，越纯粹，越容不下半点杂质。所以，当塞西儿并着失恋病象的埃尔莎，利用邻居小伙西珞恶作剧般作弄安的时候，尽管安算得上是老江湖、情场老手，还是凭着一时性起驾车走了，致使安车祸死掉。

期间，塞西儿似乎意识到了这样做的错误，但是她无法停手——这既是她的嫉妒，嫉妒是什么？嫉妒是对对方无言的承认，是对对方无言的仰视、羡慕和确认。当然，嫉妒更是人的局限性——人永远只能是人，只能在人的范围内，做人要做的一切，永远别想超越人——超越自己；嫉妒是什么？嫉妒就是人的局限性，就是人性之恶；在《圣经》里，就是把“嫉妒”作为人性之恶规训的。什么意思？就是说，即便塞西儿意识到了她错了，意识到了她爹和安是相爱的，而且还意识到——很明显，安是一个优秀的、渊博、优雅且时尚的人，越是这样——她爹跟安越是相爱，安越是优秀，塞西儿越是无法停手，为什么？很简单，这就是人性之恶。要知道，西方哲学，是相信“人之初，性本恶”的，不似东方相信“人之初，性本善”。所以，电影演到此时，结构已经闭合，已经自洽，也就是说作为一部电影，已经完成了。如果在拍下去，就没有留白——就太挤了，弄不好就会狗尾续貂多此一举了。

但是，这电影拍到后半部，不仅狗尾续貂，而且有点跑题了；按我的意思，这后半部根本不用拍了，而且更不应该拍成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是垃圾：不伦不类、像是“小鬼当家”一般的狗血，让塞西儿跟未来的后妈较劲——大前提还是：塞西儿骨子里是欣赏后妈的，这不是很狗血嘛！

这电影最大的失败，是让塞西儿最后类似忏悔一样——让她彻底后悔做局捉弄她爹和未来的后妈了：由浪漫开始，滑入了西方狗血“小鬼当家”、或者跟未来的后妈较劲——的狗血剧上了。最后， 又善心大发，不顾西方哲学的定调，在结尾又滑向了东方哲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了。真的吗？当然不是，因为真相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远大于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别。

所以，大有前途的一部片子，最后拍成烂片，太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