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权力换个性别,讽刺就成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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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有裴淳华出演,有男女权力反转这个一看就有话题的设定。本来可以很锋利,而且基于2018年法国电影《男人要自爱》的英语改编。
《男人要自爱》的开场,Damien拿着一款只服务男性性经验的APP去开会,把男性的需求当成普遍需求。同事提醒他,这款产品根本没有女性视角,他却觉得这只是多余的限制。他傲慢到他把自己的经验当成了世界的默认值。
设定几乎一样,差别在用法上。
《女士优先》的做法,是把现实里的性别处境倒过来放到男人身上。女人在街上吹口哨骚扰男人,男人在职场里被轻视,需要靠外貌争取机会。这些场景观众都熟悉,像是现实倒过来的影子,会心一笑。
问题是,电影基本就停在这里。它把重点放在让观众认出这些场景。观众一认出来,电影就像完成了任务,到达讽刺的终点。现实里女性承受过这些,把它们换到男性身上,电影便以为批评已经完成。
《男人要自爱》往前多走了一步。它关心那种不适到底从哪里来。
在法国版里,Damien进入新世界之后,他在职场里的位置也变了。原来的男性上司成了端茶倒水的秘书,原来会议里唯一的女性成了掌权者,而他成了会议里唯一的男性。这个变化除了提供笑点,也让他原本那种理所当然的分量突然没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一开口就有人接话,并不代表他说得有道理。
那种不舒服是模糊的。你在场,却好像没有人看见你。你开口说话,没人接话。你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清到底是哪一刻出了问题。
两部电影的差距,最后落在一个选择上。一个满足于让观众看懂反转,一个继续追问反转之后的人会怎样生活。
法国片在中文语境里的传播声量小得多,但两部片放到一起,差别很明显。
《女士优先》最后拍成了一串安全答案。为什么同样是性别反转,《男人要自爱》能让反转变成刺痛,《女士优先》却只剩下可以消费的男女互换?
同样反转,差别从哪里开始
《男人要自爱》的开场,Damien拿着一款只服务男性性经验的APP去开会,把男性的需求当成普遍需求。同事提醒他,这款产品根本没有女性视角,他却觉得这只是多余的限制。他傲慢到他把自己的经验当成了世界的默认值。
设定几乎一样,差别在用法上。士优先》的做法,是把现实里的性别处境倒过来放到男人身上。女人在街上吹口哨骚扰男人,男人在职场里被轻视,需要靠外貌争取机会。这些场景观众都熟悉,像是现实倒过来的影子,会心一笑。
问题是,电影基本就停在这里。它把重点放在让观众认出这些场景。观众一认出来,电影就像完成了任务,到达讽刺的终点。现实里女性承受过这些,把它们换到男性身上,电影便以为批评已经完成。
《男人要自爱》往前多走了一步。它关心那种不适到底从哪里来。
在法国版里,Damien进入新世界之后,他在职场里的位置也变了。原来的男性上司成了端茶倒水的秘书,原来会议里唯一的女性成了掌权者,而他成了会议里唯一的男性。这个变化除了提供笑点,也让他原本那种理所当然的分量突然没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一开口就有人接话,并不代表他说得有道理。
那种不舒服是模糊的。你在场,却好像没有人看见你。你开口说话,没人接话。你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清到底是哪一刻出了问题。
更早的小说走得更远
还有一部作品比这两部电影更早,也走得更远。
《伊加利亚的女儿们》是挪威作家 Gerd Brantenberg 1977年的小说,2026年5月出了中文版。两部电影把一个人送进反转世界,观察他的错位反应。这本小说直接从地基开始,搭出了一个完整社会。
那个社会里,女性叫 wim,是默认的人。男性叫 menwim,名字里就多带一层说明。孩子跟母亲姓,家庭和公共生活都围绕女性展开。男性要穿 peho,遮蔽和固定自己的生殖器,就像现实里的女性穿胸罩。男性从小学习照顾孩子、操持家务,也学习温顺、体面、适合家庭。女性进入政治、工作和公共空间,决定规则怎样运行。
更讽刺的是,书里还有男性解放运动。男性开始追问,为什么自己只能待在家庭和身体羞耻里。
读这本书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规则听起来荒谬,又很眼熟。换一个性别,它们就变成现实。
Brantenberg 厉害的地方,是让掌权者继续使用那套熟悉的话术。自然、传统、体面、责任、保护。每个词都能拿来给不平等找理由。权力换了方向,那套话术还在。坐上去的人会慢慢学会这样说话,也会学会把别人的退让说成懂事。
《女士优先》和《男人要自爱》都在问,男人尝到女人的处境会怎样。《伊加利亚的女儿们》多问了一步。让某些人的日子听起来理所当然的秩序,到底怎么搭起来,又靠什么继续往下走。
当然,小说和电影不能简单放在同一把尺子上。小说有篇幅慢慢搭世界,称呼、衣服、家庭、工作、解放运动可以一层层写出来。一部一个多小时的电影,很难把这些都铺开。可限制不等于没有选择。电影可以不写完整社会,但至少要让自己选中的细节长出重量。
看顺口的话有没有变别扭
很多权力关系藏在语言里。
程序员和女程序员,老板和女老板,司机和女司机。很多时候,女性要多带一个性别说明,男性直接占着默认位置。现在社媒上反过来说男护士、男秘书、男作家,听起来有点别扭,甚至好笑。也正是这种别扭,让原来的顺口显得不再中立。
《伊加利亚的女儿们》狠在这里。它让整个世界的称呼和分类跟着倒过来,读起来会不断卡一下。那些平时顺滑通过的表达,突然显出荒谬。卡住的那一下,你才意识到,平时那些顺口的说法里,早就装着一套默认安排。
《女士优先》有很多行为反转,但日常说法基本没动。这个世界里的男人承受凝视、调侃和轻视,却很少拥有一套属于这个世界的顺口话。
看身体上的不舒服有没有留下后果
性别反转最容易制造爽感的地方,是把承受目光、调侃、羞辱的位置换到另一具身体上。这个动作有效,因为这些难受平时太常见。常见到当事人一说出口,常常只换来几句轻飘飘的回应。你太敏感了。是你想多了。
反转叙事有用,是因为它让这种不适忽然没法躲开。
但只做到这里,反转还浅。更关键的是,它有没有让观众在那种处境里多停一会儿。你说不出口,躲不开,反抗又像小题大做。困在这里的时间够长,身体感受才算真的换了位置。
看一生怎么安排
再往下看,就是一生怎么安排。
一个反转世界要成立,除了让男人在
用这三个问题回头看,《女士优先》的局限就清楚了。它让观众认出熟悉的处境,却没有让语言、身体感觉和人生安排继续展开。男人短暂尝到了女性处境,电影却很少追问,这种处境怎样变成一套长期规则。
还有一个讽刺的细节。女性掌权后,电影仍让她们穿高跟鞋、化妆、保持精致,镜头继续用熟悉的男性审美呈现她们。故事换了谁掌权,观看女性的方式却没有变。
电影最明显的败笔,是突然把Damien和Alex推入感情线。两个人前面一直是上下级和竞争者,Damien甚至刚把Alex当成装点门面的工具。电影没有写他们怎样慢慢建立信任,关系却从对抗跳到暧昧,急着收成一个大团圆结局,像是前面的冒犯、竞争和不适,最后都可以靠彼此喜欢来消化。这个结尾让整部电影显得更俗套。街上承受目光、在职场遭遇轻慢,也要让观众看见这个社会怎样安排人的日子。社会更看重谁的工作,把谁的照护说成天性。结婚后谁默认让步,有孩子后谁的事业停摆。谁得到负责的称赞,谁承担牺牲的要求。
这些东西不太有戏剧性,却决定了不平等为什么能留这么久。
《伊加利亚的女儿们》更彻底,因为它把反转写进了整套生活安排。男性从小走向家庭,学习体面、温顺、适合照护,也一步步退出公共生活。问题走到这里,男女互换已经不够。它开始追问,一套安排怎样运转,又怎样把退让说成自然。
回到《女士优先》
用这三个问题回头看,《女士优先》的局限就清楚了。它让观众认出熟悉的处境,却没有让语言、身体感觉和人生安排继续展开。男人短暂尝到了女性处境,电影却很少追问,这种处境怎样变成一套长期规则。
还有一个讽刺的细节。女性掌权后,电影仍让她们穿高跟鞋、化妆、保持精致,镜头继续用熟悉的男性审美呈现她们。故事换了谁掌权,观看女性的方式却没有变。
电影最明显的败笔,是突然把Damien和Alex推入感情线。两个人前面一直是上下级和竞争者,Damien甚至刚把Alex当成装点门面的工具。电影没有写他们怎样慢慢建立信任,关系却从对抗跳到暧昧,急着收成一个大团圆结局,像是前面的冒犯、竞争和不适,最后都可以靠彼此喜欢来消化。这个结尾让整部电影显得更俗套。
相比之下,《伊加利亚的女儿们》里让人难受的,在于掌权的女性没有天然变得更温和。她们照样说自然、传统、体面、为了你好,照样把别人的退让说成应该。
这也提醒我们,位置改变了,权力的用法未必随之改变。坐到原来那个位置上的人,可能慢慢学会那个位置的话术。只换一批人坐上去,继续用同一套规则分配尊严、资源和责任,改变的只是掌权者,日常秩序未必会变。
两部电影让人短暂尝到另一种处境,小说则把这种处境写成一套生活规则。差别也落在这里。所以,当我们说想要一个更平等的世界,我们究竟是在要求换人掌权,还是拆掉那套让人习惯退让、忍耐、把不公平说成懂事的规则?
作者附记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隐层」。播客《隐层》这一期也聊了《女士优先》《男人要自爱》和《伊加利亚的女儿们》的关系, 还拆了几个电影里的具体场景。 感兴趣可以在小宇宙或喜马拉雅搜索「隐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