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总统的蛋糕

新人的天赋与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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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

《总统的蛋糕》拿到了戛纳的金摄影机奖,是对首作导演的表彰。这也是对本片的恰当定位。

这部作品的优点是局部设计,在戏剧与视听层面都是如此。导演可以精心设计单段落或小阶段,带来复合、多重、交叠作用的表意效果,信息量颇大,也有较为妙笔的时刻,充分体现了天赋。但就全片而言,无论是剧作文本还是图画意象,导演还是缺乏更多的全局思维,虽有要素的贯穿,但未赋予真正扎实的内容去支撑。

它的核心概念是“不断的造神与推翻”,将之重复在每个极其短小的段落之中。每个小段落都会拥有一个瞬间的神明式人物,似乎可以帮助两个孩子得到做蛋糕的配料与水果,但又转瞬即逝。在全片中,一共有三个贯穿始终的神明式存在。第一个是萨达姆,给予人们虚假的“自由解放”,实则导致了通货膨胀的社会环境,落实为“过生日”,两个孩子必须付出童真的代价去应付物价、制作蛋糕。第二个神明是伊斯兰上帝,女孩从最初就不再相信它的存在,说明了萨达姆对其的取代,后半部中的它成为了孩子黑化、应对物价、制作蛋糕、偷盗后的代偿对象,试图用它来解决现实困境,既偷盗堕落,又不至于“黑化”。这象征了孩子对现实的应对之法,上帝对伊拉克社会的理论作用,但效果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反而让上帝愈发成为了“国民”的一份子,以不同的形式----孩子去偷盗,上帝负责让孩子可以放心偷盗---服务于萨达姆的生日。

第三个上帝则是宠物鸡。它是女孩唯一信任的神明,指引着她的行为选择。最初,女孩向它祈祷,接受是否去制作蛋糕的指引。在购买材料的旅途中,鸡则靠“咬烂配料表”的方式去表达反抗意见。但在后半部中,两个孩子已经堕落为小偷,公鸡象征指引的鸣叫就失去了意义,只是二人不断堕落行为中的无效背景。女孩相信鸡,当成宠物家人与指引神明,代表了她的纯真。但鸡实际上解决不了现实难题,因为无法生下鸡蛋去制作蛋糕。这让女孩彻底丧失童真,也放弃仅存的神明。

在序幕中,导演力图表现童真、神圣、原初氛围的陨落。大自然的河中场景构成了该阶段的主体,对应着奶奶的“神明让你在水中”的祈祷。但在第一场戏的结尾,纯净的河中环境已经走向了黑夜,远处燃起烈火,天上划过美军飞机。这是上帝世界的陨落,带入萨达姆导致的现实。因此,身处于这种环境里,两个孩子的童真是非常短暂的。在男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影片强调了童真的核心元素:贯穿全片的眨眼游戏,“吃光蛋糕与喝光可乐”,以及第一阶段落点的“带巨龙的游乐场”。

但在第二天上学之前,女孩忘记了祈祷,说明她不相信上帝。奶奶在土地上农作,却被雇主抛弃,意味着自然支撑的失效。她点起来的火盆在前景,始终加持着美军轰炸点火的设定。因此,当孩子进入学校的时候,现实意味就很强烈了。萨达姆的第一个平替“军官老师”出现。女孩先经过“萨达姆图画”,随后遇到现实里的“萨达姆”,即对现实社会从某种纯真包装到刻骨真相的触及过程。女孩不相信上帝,因此没有祈祷自己不要被抽中做蛋糕,上帝也确实没有眷顾她,此时已经让位给萨达姆。孩子们先自己变纸条魔术,随后“纸条”变成了放在盒子里抽签的工具,说明孩子童真的陨落,甚至自己成为了萨达姆统治、服务于他的“写名字纸条”。

在抽签的段落中,导演用长镜头拍摄了一个个孩子放入纸条的过程,伴随着“萨达姆”对每个孩子的表面问候与军事化对答。盒子成为了统治的象征,孩子则是被纳入其中、被动承受命运安排的“纸条”。“萨达姆”拿走女孩的苹果,随后抽中女孩,引出了她承受的具体困境,“物价压力”。同时,他也驳斥了周六想去游乐场的男孩,将“蛋糕”与“游乐场”的前夜许愿一并推翻。

因此,当女孩再次划船回家、进入河中的时候,这种“上帝赋予之地”的画面变成了水中倒影的形式,也就是萨达姆独裁现实之下的虚像,上帝的力量无法压制萨达姆。

截止到序幕为止,作品的完成度都很不错。但随后进入正片,导演对戏剧和要素的设计就暴露出了缺乏全局思维的问题。

从女孩启程到游乐场见到男孩的部分,是正片的“前半部”。在过程中,她遇到了一个个的“瞬间神明”,但他们相继瓦解,而奶奶放在背包里的公鸡模型、宠物鸡,始终没有发挥任何作用。首先,祖孙二人遇到了邮递员。邮递员送人去结婚,并带邮寄物给很多人,因此成为了上帝一样的存在,带来各种幸福。然而,新郎没见过新娘,被美军轰炸而失明,但由此反而不必担心新娘太丑。这样一来,邮递员送人结婚就变成了推动婚姻噩梦的行为,而真正的上帝成为了萨达姆与美军,用失明让新郎似乎得到了“看不见新娘”的所谓“幸福”。

并且,邮递员派送幸福的车看上去非常漂亮,像圣诞老人的雪橇,实则为庆祝萨达姆生日而装扮,也让他直观地成为了服务于萨达姆的“弱神”。这一幕的嘲讽意味很强,可能是全片中上等的优秀段落。邮递员的角色也作为相对贯穿的“神明”,不断地出现、帮助奶奶,又不断地“服务于萨达姆政权”,但后续再也没有了这一段的讽刺感。

第二个“段落内神明”,是卖衣服的小贩。小贩换给女孩一套新衣服,似乎让她变得美丽。但奶奶让她变美的目的是寄养,小贩辐射出的“以物换物”则点明了通货膨胀的现实。因此,这一段中的社会现实更加明确,“神明”的形象也就更弱。这推动了更具体的情节发展,女孩接触到了家庭与物价的双重困境,自己要被寄养,祖孙二人吃不起烤肉。而真正“带给女孩新衣服”的潜在“上帝”则依然是导致寄养的萨达姆。女孩说新衣服穿上很痒,说明她已经愈发感受到现实带来虚假幸福的真实一面。

随着女孩接触到现实困境,导演顺势打破了“前半部”具有的童真氛围,将人物推到更彻骨的黑暗现实。女孩逃到游乐场,想找男孩父子带自己回家。但她发现“龙舟没那么大”,自己也坐不上去,男孩到游乐场的目的是偷钱求生。此时,二人的童真承载彻底丧失,变成了金钱压迫的世界。这标志着童真时刻的结束,二人不得不逃离警察的追捕,并愈发进入社会环境,感受以物换物的通胀窘迫,并用“助纣为虐”或“亲手偷盗”的黑化方式,为萨达姆制作蛋糕,自己成为堕落现实的一部分。

在这个阶段中,作品其实试图带来“孩童视角下的成人现实”,先让他们接触现实,却保持朦胧模糊的呈现氛围,作为童真残留、不知社会的象征,逐步清晰化,推动孩子的童真丧失进程。在二人即将出发的时候,镜头带到了天上的美军飞机,但只有声音而无形象,便是对此的强化,现实此时仍然是较为朦胧的存在。

但很可惜的是,这一点没有很好地贯彻落实下去。两个孩子首先来到卖糖的店铺。糖老板是段落内的“上帝”,似乎慷慨地给怀孕女人一些食品,实则图谋她的身体。他对两个孩子同样如是,用把风去交换糖。这个“上帝”的丑恶嘴脸无疑暴露的更加迅速直接,对应着影片阶段的推升,他的形象也更加接近照片上的萨达姆。

在该段落中,导演试图制造一点“童真”的氛围:女人怀孕,对应着‘孩子’的概念,她与两个孩子一并受到“萨达姆”的打压,而后几乎流产时,她依然用两个孩子的名字给自己婴儿取名,且具备一点幽默风格。但从整体而言,这一段的黑色现实感还是太强烈了。男孩开始偷东西,女人卖身而破了羊水的情节也过于刺激。最重要的是,镜头试图将两个孩子隔绝在房间之外,但随后又让他们直接看到了一切惨剧的发生,之前的设计完全没有了效果。

同时,随着两个孩子开始行动,镜头也不断地利用各种边角画面,去表现“以物换物”的生态,有些过于直给。在医院里,男孩偷可乐以满足自己“喝光可乐”的愿望。在商贸市场,两个孩子帮商人抬货,换取鸡蛋。在钟表店,她们终于换出了手表,但又被压榨了价格。在这个过程中,每个商人都是帮助他们的神明,却又始终是锱铢必较的恶人,更是受困于物价膨胀的苦人。

问题在于,每一段的情节都过于简单。导演非常急切地拉满了物价困局、人心被迫自私化的社会内容,但也让孩子过早、深度地接触到全部社会现实,失去了“逐渐丧失童真,逐渐意识黑暗”的负面成长过程。而且,导演对社会的呈现也比较简单,只是在不断地到处安排萨达姆的画像、新闻到现实里的物价讨论与受迫内容。一切都比较表面化,没有对萨达姆政权的剖析与展开。

在过程中,两个孩子会在游乐场、搬货的台阶上玩眨眼游戏,公鸡不断在孩子偷盗、计较物价时打鸣,作为“童真关系与纯洁上帝”无效、扭曲的表现,游戏变成了做苦力的间歇,打鸣变成了钟表商人蛊惑孩子接受报价的哄骗托词。并且,两个孩子的关系有所变化,女孩感受到物价的压力,因此在男孩把玩鸡蛋去讨好她的“童真”时,反而严肃地怒斥“摔坏了怎么办”。这让她的童真感丧失殆尽,也让二人的关系变成了合作甚至“小偷搭档”的状态。对于暂时的童真时刻,导演安排了一个饭馆的小段落,彼时更加成熟、早偷盗的男孩看着乐队伴奏、与女歌手合唱的女孩。但在他的主观化镜头之中,画面逐渐推到了萨达姆的照片,女孩与歌手则变成了镜中的“河中虚影”状态。这符合他作为更黑化孩子对童真的感受,也让尚存纯真的女孩被揭露了生活的真相。

但是,这样的小片段显然是不够的。在“梦想成真“的蛋糕店,两个人似乎可以完成制作蛋糕的目标,也看到了五光十色的蛋糕。但此时,目标已经变成了“服务于萨达姆”,本身便是梦想的变质,对应着此前获取金钱时的以物换物过程。并且,他们更被告知假钞,人心的黑暗程度更加升级,蛋糕店老板的“神明”属性完全不存在。这再次推升了影片的阶段,从“顺从物价膨胀现实,以物换物”的第二阶段,去到了第三阶段的“偷盗堕落”程度。但在这一段里,蛋糕作为孩子梦想的载体,没有在影像上表现出光彩照人的质感,更谈不上过曝虚化的高级处理,段落反而显得非常粗劣。

并且,导演在戏剧结构上有一定的想法,试图双线推进叙事。一边是孩子的“独立接触社会,黑化屈从现实”,一边则是奶奶寻找孩子的过程,以绝对成熟者的视角出发,完全展开现实社会的全景。从思路上看,二者其实是互补与对比的关系,孩子的“朦胧现实”被大人的“清晰社会”所推翻、补充,前者的清晰化又逐步契合于后者的“结果”,并随着双线的合拢而完全统一,一起面对最悲剧的唯一结果,即所有国民的共有社会与命运:二人最终“重逢”,但已经无济于事。

奶奶试图用寄养的方式让孩子摆脱物价压力,不必黑化,但“做蛋糕”始终存在,寄养更不是好的出路,孩子对寄养现实的反抗同样会导致彻底的黑化。因此,祖孙最后交汇,家庭得以恢复,女孩“反抗寄养”与奶奶“找寻孙女”的目标似乎同时完成,但已然是生死相隔的状态,女孩也依然面对着“做蛋糕”指向的萨达姆与物价困境。

但在执行时,奶奶的线索发展非常直给,不停地在医院、警察局中承受“权力者”的歧视与压制。此时,“上帝”邮递员反复出现,不停地帮助奶奶,但他也在不停地讨好、顺从于腐败等潜规则的制度规则,上帝属性在萨达姆的面前完全腐朽了。同时,另一侧的孩子线则如上所述,呈现而言并没有拉开与奶奶线的差异,复杂的交互也没有了展开的可能性。

在细节设定上,奶奶与怀孕女人都是“糖尿病”,这是有趣的手法,暗示着大环境给予她们的命运:注定无法吃到以糖为原料的蛋糕,奶奶更会因为糖尿病而在医院、警察局中昏厥、接受高额医疗。并且,伴随着孩子童真的丧失过程,萨达姆的形象会从孩子水平的卡通画,逐步变成写实派的画作,最后变成照片,意味着其政权真相的推升程度,童真对其附着、“美化”的褪去,黑暗冰冷与独裁强权的真面目也逐渐清晰、凸显出来,被孩子视角所感受。但这种高度象征性的小手法,显然不足以补充全局性的单薄。

作为金摄影机奖的得主,导演的主要天赋点在了局部段落的设计之上。为了推动影片的高潮,他精心设计了“神明信仰”为核心的小阶段,将不同层级的神明一起放置在段落内部,细致地展现了各方的趋同结果,由此综合地加持着女孩的命运:她获得的所有积极神明都是虚妄易碎的存在,一切服务于“萨达姆与美军”这样的强大现实神明,随着阶段内部的推进,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并直观地呈现在画面之上。

并且,导演也意识到戏剧层面的问题,试图在高潮阶段补充双线对比的叙事结构,但此前留下的问题太大,终究是杯水车薪,只能极其短暂地作用于局部。首先,导演呈现了男孩与女孩在负面的同质化,作为二人现实关系的落点。男孩从开始就是偷窃犯,女孩则在无奈之下盗取了米面。在镜头的流转中,男孩接到女孩逃命的呼喊,随后迅速偷喝了一口饮料,与女孩合流。这一段强烈地体现了导演的局部思维,务求在单一段落中夯实大部分表意信息:女孩与男孩必须同时展现出偷窃行为,哪怕男孩此前已经多次明示属性。

在画面上,导演的操作也是如此,在段落内反复地强化着上帝的失效,反而引导着两个孩子的黑化。女孩偷窃时,温暖的上帝之光打在黑暗的仓库里,随后二人逃上楼梯,随着镜头的上摇,楼梯口的上方又投来了和煦的光芒。这是全片中多次反复的镜头设计,二人会不停地向上攀爬、进入明亮之地,象征着“天堂”,也进入了天空的怀抱。但是,他们的行动目标始终是萨达姆的生日蛋糕,启程时的天空更是划过了看不见的美军飞机,二者是戏剧与画面的强大上帝,主导着行为与“天堂”。到了高潮,二人彻底堕落为小偷,女孩感受到上帝的失效,只能被其引导着一同服务萨达姆。

为了强化这一点,导演精心设计了随后的一场戏,全方位地打破了积极的神明。为了躲避追捕,二人逃到了庆祝生日、带着萨达姆照片的车上。男孩拿着庆祝萨达姆生日的气球,强化“过生日”的目标,而“萨达姆”也成为了真正庇护二人的黑暗神明,让他们能够继续为自己过生日而服务。导演继续堆满单一段落,让车上的气球爆掉,暗示着对萨达姆的批判与揭露,也象征着某种美好---过生日的美好祝愿,生日本身的幸福氛围---在现实真相的易碎,所有为他过生日的人都只是被迫为之,他对对方许诺的和平生活、对方对他的祝愿效忠,都是不断撑大、直到破碎的气球而已。

但无论如何,萨达姆的照片确实庇护了两个孩子,与之对比的则是上帝。在清真寺中,女孩试图用上帝的宽恕来洗脱偷盗的罪恶,在精神层面得到庇护。然而,在导演的镜头设计之下,对她而言的两个积极神明一并被否定了。随着她的跪拜,镜头从胯下取景,拍摄了后面阳光里的公鸡,并搭配着公鸡的鸣叫。此时,女孩背对着公鸡与曾经以之为指引的叫声,更让它承受“胯下之辱”,显然更相信眼前的上帝,但上帝反而将光明让给了公鸡,自身的弱小体现无疑。并且,导演不断地推升着情节,当女孩再度跪拜之时,后景里的公鸡直接消失了。

因此,女孩不得不离开礼拜堂,放弃上帝,却又难以找到公鸡。此时,她同时失去了两个神明,礼拜堂本身更成为了“神明陨落之地”,给出错误与崩坏的指引:取代公鸡、坐在远处光明里的男人显然是“神明”的替代品,但同样陷入虚焦的削弱状态。他给孩子指出公鸡的去向,但并不准确,导致了两个孩子关系的破裂。

他们再次“登上台阶,进入天堂”,天堂更具体地化形为礼拜堂的屋顶,但同样清晰的还有美军的飞机。在二人启程之时,飞机尚只有声音,其变化显然体现着女孩对现实神明身份的认知过程。在“天堂”的屋顶上,两个人的关系完全破裂。女孩刺伤了男孩父亲的“瘸子”与他的“偷窃”,男孩则攻击女孩的“孤儿”。

这升级了此前偷盗的黑化关系,变为激烈的冲突与中伤,导致它的则是正负面神明的指引:积极神明的男人指引着他们来到此处,却没看到公鸡,引发二人的冲突开端,萨达姆则带来了物价膨胀与生日蛋糕的压力,让女孩抱怨男孩在购物过程中的种种,更是行程的起点与心理压力的根源。最终,男孩将偷来给女孩的可乐摔碎,强烈地象征了“负面黑化关系”的破裂升级:基于偷窃而得来的愿望实现,二人友情的黑化纽带,最终还是破碎了。

但在这一段中,导演的戏剧处理依旧缺乏完整性。他打碎了两个孩子的关系,从开头的纯洁友情发展到中段的偷窃友情、一起堕落,再到此处的黑化升级、完全破裂,进一步承受“上帝的无力与暴君的主导”之结果。但在发展中,两个孩子始终缺乏细致的互动,男孩建议女孩偷窃也好,围绕物价的细小纠纷---如男孩把玩鸡蛋被女孩呵斥---或一同承压也罢,包括对各自家庭的指摘,具体内容都不够丰富。

因此,女孩没有很完整的黑化过程,对男孩态度与自身行为---友情,物价压力下抱怨其妄为,不得不逐渐接受偷窃---的切换过于简单,也没体现出两个人对彼此家庭的微妙歧视心理,从而引申出“萨达姆导致家庭更多问题(父亲为何瘸腿或早亡的军事、经济等压迫原因)”带来的冲突诱发点,在更早的时点已然埋下,确立着萨达姆对二人发展到今日结局的更深层主导性。在单一段落中,导演只是集中了所有的内容角度,将它们一并提出、激化,推升二人的破裂,但严重缺乏前导的环节,也就不足以在关系本身之外的部分,更具体地表现萨达姆统治对人物生活的深重、具体影响。

在戏剧角度上看,两个孩子的分裂引出了又一层双线叙事的发展,导演借此完成了对“祖母与女孩”双线的补充。男孩到警察局去找父亲,始终拿着的偷盗袋子奠定着小偷的身份,因此他同样被投入监牢,成为了“祖母”的替代。而在另一方面,女孩短暂地遇到了又一个积极的神明,让双线架构恢复了此前并未落实的对比性。

在女孩寻找公鸡的段落中,导演继续填满了每一个画面的信息量。女孩即将找到公鸡,一个男人踢走了气球,象征着此间环境对萨达姆的明确反抗。这引出了剧情的发展。女孩几乎在瞬间达成了所有的目标。农场主将公鸡、糖、面粉一并无偿地提供给她,成为了全片中最有效的积极神明。同时,他穿着红色的衣服,对应着鸡的红色。导演同样设计了随后的段落,他带着女孩穿过了为萨达姆庆祝生日、不断高喊口号的游行人群,逆其方向而行。这个画面似乎预示着,场主保护了女孩,让她在指引下远离萨达姆主导的环境,即“踢走气球的反抗”。

然而,导演迅速地打破了这尊神明的美好。他带着女孩进入了暗红色的成人电影院,试图娈童、猥亵女孩。于是,他本身与环境的红色神明属性都逆转了,成为了色情的代名词。他指引的不过是另一个现实世界,女孩只能逃回到游行人群一方的现实,并承受了“萨达姆”的压迫:在拍摄女孩逃走的时候,镜头对准了警察抓到背包的手,强调了“萨达姆政权”对“背包中鸡蛋”的打碎。

鸡蛋是女孩唯一靠劳作的正当所得,让她一度拥有了希望,可以靠不堕落的方式服务于萨达姆。但即使是这种程度的希望,都会被萨达姆政权所打破,必须让她彻底堕落。在中期,她成为物价压力下的小偷,在高潮,则进一步被摧毁,堕落换得的“做蛋糕”都无法实现,只能承受极端的结果:因无法完成目标而被指责,并成为偷入监牢的罪犯。她并不只是以做蛋糕的方式服务于萨达姆,对方对她的吞噬是更加深度的,要求彻底堕落的“自身献祭”,成为黑暗神明的贡品,蛋糕则根本无关紧要。

这样的发展,让女孩与男孩的双线迅速归为统一,一起进入了监牢,补充了此前“对比到统一”的线索与命运走向。同时,在对比中,邮递员的形象持续出现,却反复强化着其神明的无效性。他无视了被逮捕的男孩,帮助的祖孙同样没有好的结局。他致力于找到孙女,带回祖母的身边,也意味着对萨达姆压迫家庭的对抗:受迫于物价压力而寄养,又因为反抗寄养而祖孙分离。但当邮递员终于带回孙女的时候,祖母已经死亡,他也无法回答孙女“你知道为什么她生我的气吗”的提问,甚至“迟来的祖孙矛盾开解”都无能为力。在首尾的对比中,邮递员的出场是为了送眼盲男人去婚礼,结尾却变成了送祖孙回家的葬礼,始终不变的则是“庆祝萨达姆生日”的鲜花车辆。而在归程中,天空也变成了电闪雷鸣的黑夜。

萨达姆主导的世界,最终发展到了上帝的河流:女孩为祖母送葬,黑夜里的河流只剩下参加葬礼的星星火光,是上帝对他们仅有的引导。女孩和男孩回到了上帝之地“河流”,但河流已经变成了黑夜,曾经让他们反复攀爬、向上触及的“天堂光明”已经变成了微弱的点点星火,神明对他们的引导作用也退化为“对祖母葬礼参加者的指引”。在这一段里,作品呈现了现实中可行的上帝力量。祖母魂归土地,这似乎意味着一种积极的引导,因为她在开篇中曾经受困于萨达姆导致的经济压力,被雇主无奈地抛弃,赖以求生的土地作物失去了意义,此时则以灵魂的形式被上帝指引着重返土地。同时,上帝的星火与河流也修复了男孩与女孩的关系。

然而,这一切都必须笼罩在萨达姆统治的大背景之下。祖母必须用死亡去回归土地。她死于糖尿病,象征着“无法吃糖”这一社会现状对她的“裁决”:物价过高,她吃不到糖,现实原因是萨达姆的领导,又以“患病而无法吃糖”的形式带来了“萨达姆等于神明意志”的属性,并升级为“做生日蛋糕,自己却吃不了蛋糕”的最高程度,最终让祖母在政府暴力环境的警察局中病发。祖母死亡于萨达姆,随后才能转交给上帝的指引,两个神明的高低之分由此凸显。并且,两个孩子的关系修复,同样“得益于”葬礼。

在葬礼结束之后,孩子更是要强忍悲痛,继续为萨达姆做蛋糕。导演几乎露骨地说明了蛋糕的寓意,面粉是生命,糖是幸福,鸡蛋是繁衍,但对应的个体现实却是死亡、悲苦、断绝"繁衍”,他们吃不到这样的蛋糕与生活。在做蛋糕的过程中,导演不停安排鸡叫,让它沦为无济于事的存在,去破除女孩寄托神明的力量感。

最巧妙的是,在这一段的结尾,导演设计了全片最高级且有效的时刻。女孩被黑夜里的微光所笼罩,在河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又幻化为祖母的面孔。此时,微光的色调具有了强烈的疗愈与神性,确切地引导着女孩感到了一种修复。祖母在开篇说,河中是上帝赐予凡人的世界,她的灵魂被引导到此处,并予以复活,再次与女孩相见。这扭转了现实里二人“分离而又只能生死重逢”的悲剧,让她们得以生而相会,弥补曾经无法解开的寄养矛盾。同时,这也意味着上帝世界的存在,在片中第一次显灵,而不只是人们的虚妄寄托。

但是,在序幕的终点,女孩即将前去抽签、为萨达姆过生日,河中世界也变成了水里的倒影。结尾同样如此,一切的修复都是河里的影子,且遭遇了更彻底的打破。上帝的光芒被政府巡查船只的冷光所取代,祖母的面孔再次变回女孩的脸。因此,二人的联系实际上变成了另一种寓意:家庭必然承受死亡与“失去”的痛苦,女孩不得不两次面对“祖母离去”,而她自己也将迎来祖母一样的人生。女孩在“失去祖母”情节的循环,二人面孔反复切换的循环,意味着一种负面的恒定真理:每一代人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每个人在不同生命阶段的遭遇也会是一样的,会反复地短暂感受上帝,随后又面临上帝的失效,始终笼罩在萨达姆的“冷光”之中。

这也是“繁衍”概念的逆转,代代交替、繁衍生息的实质是命运围绕着“死亡之痛”的重复循环,构成了每一代伊拉克人在萨达姆长期政权中的永恒生活。在做蛋糕时,男孩格外强调“只带回三个鸡蛋”,鸡蛋是此前情节的最重点材料,是女孩唯一靠做劳力的正当手段取得的材料,因此被她格外珍视,也因为男孩把玩鸡蛋而首次动摇了二人的和谐关系,且体现出女孩对物价压力的感受、对男孩与自己童真的削弱,最终更成为了警察抓破的东西,意味着“非黑化人生”被“萨达姆暴力”碾压的命运。到了做蛋糕之时,男孩拿了三个鸡蛋,恰好是此前打坏的数量,强象征性地意味着二人关系、“窃贼女孩”的某种修复,且伴随着鸡的叫声。但这依然是对萨达姆的服务。并且,鸡蛋贯穿全片、结尾处凸显,也是对繁衍的强化,因为它能将主题范畴外延,不聚焦于某一代人。

最终,带着冷光的政府船只行驶在褪去上帝之光的河中,让它同样变成了外部日常的一部分。事实上,影片如果在这里结束,表意已经非常充分,而且停留在了萨达姆对“上帝力量”本身的破坏之上:它破坏了上帝带来的短暂修复,也具体地入侵了上帝的国度。观众与人物一起,瞬间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与治愈,又被萨达姆的外延力量所冲击,看着政府的船,感受到巨大的失落与空虚,结尾处的固定长镜头与远景完美地放大了这种感受。

随后跟上的成片结尾,固然落实了萨达姆作为现实神明的强大存在与毁灭结果,也尽量呈现了它对人物的冲击感受,但有些过于扎实,失去了人物对上帝的空落感。在全片中,导演都在强调上帝的概念,祖母让女孩信奉上帝,上帝能保佑她不被抽中,在旅程中有公鸡与邮递员这样的上帝投影,女孩先不信上帝,随后试图靠上帝去洗脱偷窃黑化的罪孽,最后又短暂地感受到上帝的帮助,却又转瞬即逝。

在一般意义上讲,上帝显然是高于人类统治者的存在,特别是在伊拉克这样的伊斯兰教国家,神权的氛围会格外强烈。但即使如此,人物依然只能感受到上帝的缥缈与空落,只能利用它去服务于萨达姆统治下的堕落自我,连带着上帝一起变为服务者。这才是对萨达姆之力的最佳呈现方式:他甚至比上帝更强大,甚至能奴役上帝,打破上帝给予国民的任何疗愈,并最终确切地入侵上帝之国。即使是如此神权的国家,人们也只能感受到上帝失效的空虚。对于伊拉克这样的伊斯兰教国家而言,这其实是最贴切的“现实呈现”。

所以,导演选择将结尾落回去,聚焦萨达姆本人,想要以此放大作品的批判与揭示力度,但反而有些失去了质感,变得略微生硬与强行了。在全片中,他其实一直在试图表现更高级别的批判效果,制造童真的陨落过程、上帝信仰的旁落过程,但他又始终是急切的,过早地带来了女孩心灵的黑化、人物关系的崩塌、现实清晰的样貌。结尾同样如此,他拍了一个更聚焦于上帝与信仰的段落,但又绕回了对萨达姆本人的矛头,而且内容颇为直给。

男孩们穿上了军装,彻底变成萨达姆的“士兵”,也必然即将承受死于战场的命运。学校不再有萨达姆的照片或画像,而是由老师穿上军装,真人变成了“萨达姆”,推升了其作用于现实力量的极致。他吃了蛋糕,表扬着蛋糕的甜美,但这建立在女孩付出童真与祖母的代价之上,而他也并未给全班人分享这种“幸福生活”。

这个处理还是体现了导演的巧思。萨达姆其实并没有造访学校,女孩的蛋糕只福利了其代言人的老师而已。这说明,即使女孩没有做出蛋糕,其实也无关痛痒,因为有太多人为萨达姆被迫地奉上蛋糕。萨达姆对她的压榨其实是“童真心灵的殒灭“,是纯真之人的身心献祭。然而,全片中“童真沦丧”的过程缺乏发展细节,让人无比遗憾。

此时,导演想要放大各种阶段的现实命运,因此安排了美军飞机的轰炸。首先,它等同于对孩子们未来的提前预言,穿上军装的他们提前“上前线而死”。同时,“萨达姆”同样被炸,暗示了政权的未来。但萨达姆招致的美军飞机同样是“高空天堂里的上帝”,给伊拉克人民带来了长期军管的入侵时代,依然是萨达姆时代的延伸,炸毁教室正是未来的象征。

整体而言,这个结局的表面批判力似乎很强,也具备多重的表意设计,但在艺术效果上过于生硬直接。人们过于具体地承受了独裁者与军事暴力的压迫,而此前“对上帝的空虚”其实同样是对现实压迫的反应,而且更作用于心灵,是更高级别的绝望感,内在的批判力更强。

所幸的是,导演依然具备局部段落的设计天赋。两个孩子眨眼游戏的落点,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结尾的艺术呈现力。它贯穿全片,四次出现,第一次是绝对童真的“河边游戏”,第二次是逃出游乐场、躲避抓捕、“童真世界”已然沦丧为“偷窃”的节点,第三次是愈发承受物价压迫、“当劳力”之苦的台阶之上。他们始终以游戏的“最后童真”去维持彼此关系,并抵消现实压迫与心灵黑化,但每次都无济于事。

到了结尾,他们最后一次玩游戏,实际上是对发展的总结与升级。他们以童真去构成“桌子”,抵挡战争的轰炸。而且,他们也似乎得到了最完美的“童真之心”。在镜头的拉长之下,二人始终坚持着不想眨眼。这具备两重效果,仿佛意味着对游戏胜负的执念,是小孩子才有的童真举动。但与此同时,这放置在轰炸的情景之下,显得格格不入、不合时宜,实际上放大了“童真”对外界现实的对抗意愿。他们只要坚持着不眨眼,就能让游戏进行下去,并始终注视着对方一人,无需去看外部世界,用游戏、童真、友情关系去屏蔽现实。因此,这既是“执着于游戏”的童真心理,也是“用童真去对抗现实世界与堕落自我”的执念心理。

更巧妙的是,他们的“执念”受限于生理机能,只会让眼睛不停地流泪,象征了其反抗之心的必然结果:生理机能象征着萨达姆统治的客观真相,注定抵消他们的执念,归于“悲痛”的现实状态。并且,当他们不停眨眼的时候,游戏依然没有结束,没有任何一方宣布自己的胜利。这同样具备两重表意效果,说明了他们“延续游戏”的执念,但更意味着游戏本身的意义丧失。对他们而言,胜负事实上已经不再重要,他们都在眨眼,意味着没有胜者,双方都是现实笼罩下的悲痛之败者,而不宣示游戏结果的行为,也意味着他们其实放弃了对游戏的聚焦,失去了真正的童真,只拥有着无力的意愿而已。有了这个处理,本片的结尾虽然不完美,但也不至于显得过于低级了。

纵观全片,导演的天赋非常明显,但也有新人一贯的局限。心态比较急,过于要“声高”,又担心表意的触达,对议题对象的观察与思考也生涩一些。他的局部颇有想法,大概也受到了韦斯安德森作品的一些触发,试图用相似的手法去搭建孩童感受的主观化世界,逐步破除其遮蔽,慢慢地清晰化呈现成人的黑暗世界,表现童真的陨落过程。但在执行上,他做到的东西还是不够多。

拿到金摄影机奖,除了导演天赋之外,本片的政治属性肯定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导演也确实努力地批判着萨达姆政权。但相应的层面反而是作品最弱的环节。它更多是孩子视角为主,却又不满足于孩童,强化了萨达姆与社会面,让“孩童纯真”过早地流失,但反映的“成人世界”又停留在表面的结果,物价膨胀、萨达姆暴君、美军战火。如果在创作出发点上更加纯粹一点,本片无疑会再上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