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双喜

一场婚礼,两代人的旧账

踌躇不前的猪108 人觉得有用

来自豆瓣 · 完整原文

豆瓣原文 ↗

周末看完《双喜》,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英伟达boss黄仁勋那句话:只要你是被亚洲父母养大的,你这辈子都需要心理治疗。 这句话当然是玩笑,但《双喜》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这个玩笑拍成了一整场婚礼。礼服、敬酒、亲戚、吉时、司仪、婚礼策划,一切看起来都喜气洋洋。可镜头一推近,你会发现这场婚礼真正的主角根本不是新人,而是父母以及他俩多年没有结清的怨气。 回到电影,高庭生和吴黛玲结婚,本该是两个人组成新家庭的日子。结果从一开始,这一天就不属于他们。男方父母离婚多年,彼此不愿见面,却又都要参与儿子的“大喜之日”。于是新郎被迫在同一天、同一个酒店里办两场婚礼,像一个临时上线的婚礼项目经理,左边安抚父亲,右边哄住母亲,幸亏有新娘和岳父、亲友来一起应对所有随时可能爆炸的现场状况。 这设定听起来荒唐,实际看起来一点都不陌生。很多亚洲家庭就是这样,大人之间的问题,大人自己不解决,最后交给孩子来维持体面。父母可以互相说最狠的话,也可以多年不说话,更可以把旧账带进每一个人生节点,但孩子必须懂事。孩子必须周全,必须孝顺,必须不让任何一边难堪。到了婚礼这种场合,所有人嘴上说“今天你最大”“今天你最幸福”,实际每个人都在提醒你:你不能只做你自己。 所以《双喜》表面是婚礼喜剧,底下其实是一场关于儒家文化“孝顺”的恐怖片。它恐怖的地方不在于父母多么恶毒,而在于他们的恶毒太像从真实生活里走出来的。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他们也有委屈,也有辛苦,也有被婚姻伤过之后留下的刺。问题恰恰在这里:他们把这些刺保存得太久,久到忘了孩子不是他们婚姻失败的赔偿品。高庭生夹在中间,他的疲惫不是一天形成的。他不是突然崩溃,他只是终于在这一天撑不住了。 这也是刘冠廷这个角色最有意思的地方,他并不是一个单纯软弱的男人,很多时候,他的忍耐甚至很熟练。那种笑着圆场、低声解释、快速转身处理问题的状态,太像长期被训练出来的人。你从小被教育不要添麻烦,长大以后自然就会变成最会处理麻烦的人。别人以为你能扛,是因为你看起来一直能扛。可没有人问你:凭什么一直是你来扛? 吴黛玲的存在,也让这场婚礼的荒谬更扎心。她明明是新娘,哪怕她是那么的懂事,但却成了这场家庭战争里的旁观者。她穿着婚纱,站在自己的婚礼里,却不断被推到边缘。父母的情绪、亲戚的规矩、男方家庭的旧账,一层一层盖过来。所谓结婚,原本应该是两个人确认彼此,结果她变成两个家族的调和剂。 这就是华人婚礼最微妙的地方,华人婚礼有热闹,有人情,有一种集体祝福的温度。但它也经常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你要给长辈交代,要给亲戚交代,要给传统交代,要给面子交代。最后交代来交代去,最不被交代的,反而是新人自己的感受。 片名叫《双喜》,其实很毒,双喜不是岳父所说的给黛玲双倍幸福,在电影里更像是双倍的表演。两场婚礼,两套说辞,两边亲戚,两份情绪债。这个“喜”字越大,压在新人身上的重量越重。喜宴上的每一次笑,都像一种临时修补。大家都知道哪里破了,但只要现场没有塌,就可以继续敬酒,继续拍照,继续说“恭喜”。 许承杰拍家庭关系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他不急着与批判谁,《孤味》是这样,《双喜》也是这样。他知道家庭里最难处理的部分,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伤害,而是那些说不清楚的亏欠。一个人明明爱你,却也真的伤害了你。一个人明明委屈,却也真的把自己的委屈转嫁给了下一代。 作为喜剧,《双喜》的笑点并不少,你会笑新郎狼狈地赶场,笑婚顾和伴郎一起救火,笑各种误会和差点穿帮的时刻。但笑到后面,身体会慢慢明白,这不是单纯的闹剧。它只是把华人家庭里那些平时藏在饭桌底下、电话那头、亲戚闲话里的东西,集中放到一场婚礼上,红色越鲜艳,底色越疲惫。 我很喜欢电影没有把“成家”拍成一句漂亮口号。真正的成家,不是办完一场婚礼,不是收完红包,不是完成所有仪式,更不是让父母终于满意。成家应该意味着一个人终于有勇气从原来的家庭里走出来,承认它给过自己爱,也留下过伤,然后试着和另一个人建立新的秩序。 这很难。因为对很多亚洲孩子来说,离开父母并不只是搬出去住,也不是经济独立那么简单。更难的是心理上的分家:我可以爱你,但我不再替你的人生负责;我可以理解你的痛苦,但我不再让你的痛苦决定我的婚礼、我的伴侣、我的生活。 《双喜》最动人的部分,也正在这里。它让高庭生在一天之内经历了一场迟到很久的成人礼。不是那种热血的、宣告式的成长,而是一个人终于承认:再继续当那个完美儿子,他就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丈夫,也没有办法成为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它比普通喜剧多走了一步。它确实好笑,也确实热闹,但它没有停在热闹里。它把婚礼拍成一个压力锅,里面煮着父母的失败婚姻、子女的讨好人格、亲戚社会的围观欲,以及华人家庭最擅长的那种“为了你好”。这些东西一锅端上来,观众笑着笑着,就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自己家里的人。 也许每个亚洲孩子心里都有一场这样的婚礼。未必真的办两场,未必真的有那么多闹剧,但我们都多少经历过那种时刻:明明是自己的人生节点,却突然被很多人的期待围住;明明很累,还要说没关系;明明想逃,还要留下来把场面撑完。 所以黄仁勋那句话才会这么好笑。因为它说中了一个残酷事实:亚洲父母们太习惯把爱和控制、牺牲、愧疚、面子绑在一起。 《双喜》拍的就是这种爱,基本就是今年最佳华语喜剧了,闽南语,粤语和普通话无缝衔接,希望有机会能在大陆上映,真的是很棒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