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律师锐评律政剧《蒸蒸日上》，我就是那个李信

今年刚好是我拿律师证的十周年，没有什么庆祝仪式，完全埋头案卷中继续加班的又一个工作日罢了。成为律师之前，报考法学并不算情愿，只是一个刚刚好的分数报考刚刚好的大学和专业。 为了培养对法律的兴趣，开始看各种律政剧，TVB的《壹号皇庭》《怒火街头》，美剧《傲骨贤妻》《犯罪心理》，日剧《Legal High》。国产剧我也看，《离婚律师》中只记得张萌的兔女郎装扮，《精英律师》只记得朱珠摇曳生姿的走路模样和蓝盈莹背法条的场景（真的很雷人，事实上大部分律师都没办法背法条...）。国产律政剧一向是我和同事茶余饭后吐槽的谈资，我也想吃点细糠，细糠这不就来了。 《蒸蒸日上》是最近的一部律政剧了，我当然也得尝尝咸淡。 （叠个甲）我的主要业务领域在民商事争议解决和职务/经济犯罪辩护，偶尔也做婚家案。所以刚好，剧里几乎每种案件类型我都接触过。 看了下这部剧的背景，《蒸蒸日上》改编自“天才捕手计划”的非虚构律师故事，有真实案件打底，我也去看了几篇原文。整体感觉人物大于专业，毕竟不是律所公众号，不是侧重于把案件争议焦点掰开揉碎，让内行看是这么回事儿，让外行看得出艰难和律师的努力就够了。电视剧也贯穿了这一宗旨，人物大于专业，但并不是说不专业，反而是国产律政剧中难得的专业。 第一案劳动案中，萧龙女在法庭上煽情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大事不妙了，结果法官一个打断，喜剧效果有了，还特别符合真实庭审。也就是在这里，我选择分享给我的同行，让大家快来品鉴。 第二案非吸案中，董北虎卧底这里已经可以看出女主的职业风格了----踩线。一般非吸/集资案中的P2P 平台都会通过设置资金池将钱款转移，但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尤其是新设立的公司前几期一定是可以在封闭期满后支付的，这是为了套取更大利益而进行的设计。我猜测萧龙女正是基于这种职业经验，给董北虎出了个险招。只要他投的钱没有被转移走，一般都可以通过报案在刑事案件中追讨回来，比例嘛肯定会有折损，总要付出点代价。另一处踩线操作则是会见放录音，我看到这里都快怄气了，律师好不容易争取来能带电脑去会见的权益，遇到这种事只会有那么亿点点退展...得亏警官过来敲门，后面女主被纪律惩罚了，踩线就得有代价，这样才对嘛。 从这里我也算看出来编剧的风格了，在法律框架内寻找最有戏剧冲突的极限操作，我甚至开始期待后面的剧情了。 第三案涉黑案，先说问题，单元海报里邱大律写成委托代理人可是不对的，我带显微镜了，道具组扣鸡腿。再说我真的好喜欢这一单元的设计，因为我的职业风格完完全全就是李信这种。我最开始选择做刑事辩护的时候经常被问为什么要替坏人辩护，李信的台词几乎就是大学课堂上老师讲给我们的原话，不过演出来完全不像喊口号诶，厉害。但是干巴巴的说很难让人有共鸣，要有细节支撑才好。我相信编剧真的去采访过律师，才会把刑事案件中如何通过阅卷和调查取证去否掉控方证据这么细节的点拍出来，跑高速测时间、查询高速开通时间、查询日落时间这些都非常细节了。也正是因为有证据的支撑，李信在法庭上说的话才更有分量。但即便如此，辩论也永远只能说服中立的人（比如法官），不可能说服有既定立场的人（比如受害者家属），所以李信出门被泼水被骂我都觉得真实。以前我代理物业公司追讨物业费的案子时，甚至遇到过业主们集体旁听，开着庭就在下面“吁”声四起，比相声还热闹。我出门后还被追着问干嘛要替黑心公司打官司，问我收了多少律师费要开更高的价格换我代理他们。（也是刚入行时候的一段趣事了，如果不是看到这里我都快忘记了） 第四案闺蜜欠钱案算是我笑点最密集的了，两段送达戏份我都分享给我朋友去看，大家的评价一致都是没有逻辑 bug，但现实中遇到法官肯陪你跑一遭的概率四舍五入为零，不过影视剧嘛总是要有个理想的幻梦，作为律师当然期待法官都这么支持工作呀。 第五案老赖案中，说真的我有一点点厌烦律所主任女儿的圣母人设，幸好李信最后点出了用教训吸取经验这个点。的确，犯错积累的经验永远是最深刻的。刚开始跑立案的时候，我总是丢三落四，光交给法院门口打印的钱都得好几百了。最严重一次是我搞错了派出法庭，我的带教律师就一句话也不说，开着车带我换地方，这种沉默真的比骂我一顿还印象深刻，从此以后，我立案再也没有搞错过了。 第六案保险案，我有不同意见，如果我是萧龙女，我一定选择和保险公司庭外和解为当事人争取利益。但后来我发现，当事人要的并不是利益，而是说法。这恰恰是我最害怕的一种当事人，为一个说法消耗时间、金钱、精力，把整个人沉溺在过去中。我有一个当事人就曾经因为想要一个说法，搞到自己好像精神分裂了...哎。但，话说回来，这里总算是有庭审交锋了，且李信赢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导演没有选择让萧龙女被主角光环笼罩。虽然但是，唇语专家这里恐怕又是编剧的极限操作了，没毛病但极限。一般来说，保险公司会有回访电话录音，这个证据就够了，但如果是这个证据，想必也不用拍成电视剧了。在这个案子中，我觉得庭审交锋中不同法律观点的碰撞远比死扣一个案件细节重要。毕竟内行人才要揪着案子当学术论文看，观众能看到另一种不热血、可是也在用自己方式追求正义，且这种正义也该被理解的律师形象真的很重要。不是情绪上和当事人站在一起就是正义，要真实的推动法治进步才是我心里的正义。 第七案空姐案，call back 第五案了，也是个要说法的。也是这个案子我好像看到了非得要个说法的意义，尤其是最近刚好有个空姐新闻，巧不巧真的是。这次的新闻中东航站在了空姐这边，航司好评！心理创伤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难打！！！！这我打过...心理创伤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难愈合，这我也知道。一审的败诉情理之中（但是那个啥，判决书好像 word 呀，道具组扣鸡腿+1），但上诉阶段竟然有男女主对案由的探讨，这也太细了，包括专家证人出庭，审委会讨论，这编剧是真采过风啊，以上这些恐怕都是我头一次在国产剧中看到，编剧加鸡腿。最后，徐佳颐释怀那里我真的浅哭了一下，没做过这种案子很难有共鸣，但偏巧我做过，比起案子输赢，当事人走出来才是律师最大欣慰 。（这里登场的罗智，我要激烈表扬这个角色的设置，对！就是这样，告诉观众光靠背法条过不了司考/法考 ！！！说的就是那个《精英律师》） ---更新了---

从第八案开始，我哭点有一些密集...原谅我的高敏感的泪失禁体质。

第八案大庆案，这里老戏骨的表演太动情了，以至于我忘了带显微镜。说回来案子，在国内现有司法环境下，律师调查权的权利基础也就是刑诉法第43条，别说刑事案子了，民事案件律师去调查取证拿着律师事务所函都经常吃闭门羹。这里让律师去调查取证有一点点借鉴美剧之嫌，最经典的《傲骨贤妻》中律所聘请独立调查员Kalinda协助律师调查案件证据，国内翻拍的《玫瑰之战》就完全舶来很尴尬。此处在庭审中让检察官提出即便没有这份证据，本案的证据也足够成分指控犯罪也算是个挽尊了。作为第二个刑事案子，本案的法律意义在于科普取得被害人谅解、认罪认罚制度及刑事附带民事主张赔偿这些略显生僻的法律概念，这些完成度都很好。第一个刑事案子回答了为什么给“坏人”辩护的伦理问题和罪刑相适应的法律原则、程序正义这些更关切刑诉法意义的点。落点很全面～

第九案离婚案，没什么好说的，现实生活中离婚律师见的鬼多了去了，故事不算猎奇，解决方式也很好。诉讼只是解决争议的一种手段，而非目的。离婚只是对夫妻关系的终结，并不影响双方作为父母应尽的抚养义务，这些我在判决书里的法官寄语中看过类似的话，他们法院内部是不是有个什么模版文书库啊。

第十案QJ案，律师调查权again，这个点很容易出bug诶，视频剪辑这个问题其实不用人眼筛查，技术侦查很容易识别的的，这里为了铺垫老班长的负责和过劳有一点点用力过猛了。QJ这个议题说实在的，非常罗生门。因为举证之困难，无论是被qj者证明被侵害事实，还是被指控者有被诬告之嫌，现实生活中都极其难以举证。难到我在课堂上学了几节课感觉都没学明白，直接在执业领域中彻底放弃这一块，我别耽误当事人了。

第十一案工伤案，俩大律师应该都不是主打劳动案件的，对相关法律规定都不算熟悉，所以在家属说已经抢救了很久的时候没有提起警惕，如果有这个意识当时就应该叫停。但事实上俩人都出身当地最大的律所，业务范围大致可以窥见以公司之间的商业纠纷居多，确实不熟悉。所以李信的办法解决问题也非常合理，这个案子确实可打得点太少了，和解是综合最优解决方案。这里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律师都是自费上班、超时加班的受害者。规模化的大律所都能正常交社保，但小律所以独立律师或提成律师挂靠为主，一般都是自负成本，很多人都选择以最低缴费点去缴纳社保甚至不交保险，真的是拿青春换钱。论起每小时的工资，律师薪酬的性价比真的算不上高，属于007型全年无休人士。电脑都快成为我的义肢了，哎。

第十二案环境污染案，最后为了烘托人物，在案子的逻辑上出现了较多bug。在此严肃科普一下，咳咳。以万港案中福芫村异常疫病人数之多、发病之密集、持续时间之长，所形成的社会影响力，理论上会引起检察机关的注意提起公益诉讼，但这在国内确实也还挺难的，所以由女主自行提起侵权之诉是合理的。女主被报复也很常见，律师被威胁真的是家常便饭了，习惯就好。但是就以李信的人设来讲，他去找监事会包括规劝万总与公司切割我不太认可，如果是故意为之的环境污染，甚至可能涉及刑事犯罪，那很可能犯罪主体是单位，这种规劝就是极度危险的。正确做法就是向检察机关提交案件线索，供他们去提起公益诉讼，这样其实也保护了女主不被威胁伤害。但最后一集了嘛，为了上价值，牺牲了一部分案件逻辑。甚至庭审现场让女主和师傅在法庭上对垒和前面我直呼大事很妙的庭审秩序也完全不一样了，第一集他这么发挥都被法官打断了，最后一集却给了他很多机会。预期这样设计，倒不如写董北虎拿起萧军的自媒体在法庭外直播，萧龙女慷慨激昂的陈情被法警制止后，法官拉着双方律师办公室里训诫开会，她去和师傅对垒说这些话，甚至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去取证。

但，其实纵观12个案子，有逻辑问题的其实也就是最后一案，还是为了在结尾处上价值，非常克制了，完全能理解，不耽误我看。甚至如果不是为了写影评，我已经被情绪带着走，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了。

最后，说一下这部剧的律师群像：

为普通人伸张正义的热血侠女的萧龙女，我相信刚入行的每个人都是这一类。有专业打底可能会成为经常上热搜的那种明星律师（偏死磕派，但谁又能说死磕派不好呢，多少冤假错案都是他们磕平反的），没有专业打底可能会成为经常上热搜的另一种明星律师，利用媒体博热度，仿佛只有自己才是正义使者，当然女主肯定不会是这样。

在规则内寻求最优解，尊重程序和证据的精英律师李信。韩东君演的真好呀，和许子诠不同，但又没演出《精英律师》里那种装逼流的，是真的尊重精英这两个字的表演。（咋说呢，五院四系毕业，一线大所工作，我就该是李信这样，不是的话我就得反思我哪里没做到位了，都是高伙了，我还得摘几个律师榜单的大奖才像话）

野路子拓客的人脉流董北虎（倒也不算律师），人脉算不得靠关系，在律师圈里有一类业务一般，但擅长拓客，拿来案源和专业律师合作的律师，也很吃得开。毕竟律师是一种综合身份，做到最后都面临把自己销售出去这一步，所以董北虎也是代表了这一类，观察很细腻。

活体豆包背法条的罗智，但如果后面有续集，这类人倒是有机会成长成专家型律师，把某一领域钻研到像学术研究那样，期待吧。目前看上去是剧组为了破除既往律师职业剧刻板印象故意写的反面教材。

如果说同行相轻，那鄙视链底层一定是只会搞关系的邱大律和为了律师费忽悠当事人的钱律师。反面典型立得好，鼓掌。

人性是复杂的，说的就是Fifty shade of 王炳辉。早已上岸，看法律也要看利益的律所主任，他看利益是因为他要对整个律所的发展负责。师徒情那一段写的真好，但是父女线磕不动，真主任就让闺女接班了，才不会终止她的实习期。行业内，背叛初心的人大有人在，诱惑很多，要提防那些下坠的瞬间。所以我们需要无数call back的案件、判决、同行激励、当事人感谢，这些真的很重要。哪个好人家没事儿来干律师啊。

大多数没有天资，但足够努力、尽责的律师，比如班长田永厚和行政出身准备考法考的古苗苗，这也是律师群体中占比最高的人群。

大结局了，希望有第二季。爱看，快拍！ #蒸蒸日上# #韩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