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长长的触角:Netflix《翡冷翠十日谈》的欲望、死亡与中世纪荒诞
含剧透 · 建议观影后阅读
豆瓣原文 ↗1348年,黑死病席卷佛罗伦萨,十名青年男女逃往郊外别墅躲避瘟疫。这是薄伽丘《十日谈》的故事起点。近七百年后,Netflix的《翡冷翠十日谈》把这个骨架拎了出来,却没有让任何人坐下来讲故事。它做了一件更狠的事:把那些本该讲故事的人关进别墅,让他们在死亡逼近、主人已死的绝境里,用本能和欲望演一出黑色荒诞剧。 而这一切,都被一句不起眼的台词点了穴——“爱有长长的触角”。 这不是丘比特之箭,不是燃烧的火焰,不是任何古典修辞里体面的爱情模样。触角是软的、探路的、会缩也会伸的,它不挑地方,不守规矩,从阶级的裂缝、宗教的禁忌、死亡的缝隙里悄悄伸进去,勾住它能勾的一切。 这恰恰是这部剧的魂。 一、触角的生物学:当正门全部封死 薄伽丘原著里的爱,是箭、是火、是病——单向、猛烈、中弹就算完。但《翡冷翠十日谈》里的爱,是另一种东西。 黑死病封死了婚礼、封死了门当户对、封死了教会许可的正经爱情。别墅里这群人,贵族破产的、仆人顶替身份的、未婚妻等着嫁死人的、修女憋疯了的——他们没有任何一条通往“正常爱情”的路可走。于是触角开始发挥作用:绕过围墙,从井边、厨房、马厩、酒桶里伸出去,碰到什么算什么。 蓝妹妹内芙莉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满脑子上帝,看见医生赤裸上身就心跳加速,还要说服自己是“上帝派他来拯救我”。她的触角裹着一层圣光,不敢裸奔,直到最后那场与染疫男子的云雨,她才终于放下伪装——触角软软地伸出去,然后死在黑死病的硬墙上。 触角是柔软的,但1348年是坚硬的。碰上了,就是一场悲剧。 二、阶级的墙,触角绕了过去 如果说蓝妹妹的触角死于天真,那么莉西丝卡和菲洛梅娜这对姐妹的触角,则是一场精妙的身份错位实验。 去别墅的路上,妹妹莉西丝卡因为一块面包把姐姐菲洛梅娜推下河,自己顶了贵族身份进了别墅。姐姐没死,一身泥爬回来,只能冒充妹妹的女仆。两根触角从此各走各路:莉西丝卡顶着“Filomena”之名,触角伸向卷毛医生和假贵族,忙得不亦乐乎;菲洛梅娜则在厨房里和女仆米西雅日复一日地干活,那根原本要勾住贵族的触角,不知不觉拐了个弯——弯向了另一个女人。 这是剧中最辛辣的讽刺。阶级的墙那么高,身份的门槛那么硬,但触角不管这些。它太长了,探着探着就探到了隔壁坑里,绕过了所有你以为不可逾越的障碍。死亡面前,贵族的优雅是纸糊的;欲望面前,阶级的壁垒也是纸糊的。 三、忠诚的触角,最终反噬 在所有触角中,最令人心惊的是米西雅的那一根。 她是潘皮妮亚的贴身女仆,一辈子忠诚,叫往东不敢往西。帮小姐杀人、哄骗管家、假装怀孕——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条依附于主人的藤蔓。这根触角单向地贴在潘皮妮亚身上,以为这就是归宿。 直到菲洛梅娜出现在厨房。两根触角轻轻一缠,米西雅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别的方向可探。结局是毁灭性的:她把追随了一辈子的潘皮妮亚哄进酒桶,一把火烧了。 “爱有长长的触角”——这句话在这里变得狰狞。忠诚这根触角探了一辈子,最后探成了弑主的刀。不是背叛,是触角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只不过那个方向上,旧主人必须消失。 四、触角的语法:荒诞中的真实 有人批评这部剧“不够正经”——现代台词混在中世纪背景里,黑色幽默冲淡了历史厚重感。但这恰恰是“触角”的逻辑:当所有正经的东西都死了,剩下的那点探来探去的软东西,才算是活过来了。 剧中的配乐甚至塞进了摇滚,就像触角一样,不管不顾地从时代缝隙里伸进来。这不是对历史的亵渎,而是对“人在极端处境下如何活着”这一命题的诚实回应。1348年的佛罗伦萨人和2020年隔离在家的人,面对死亡时的本能反应并没有本质区别——触角都会伸出来,寻找能抓住的温暖。 五、十根触角,各自探各自的 八集结束,十个人各有归宿。有人死在触角上,有人活成了触角,有人被别人的触角卷进了深渊。 《翡冷翠十日谈》不是一部让你舒服看完的剧。它脏、乱、疯,有时逻辑跳跃,有时人物行为离谱。但它有一句台词值得记住:“爱有长长的触角。” 这不是浪漫,是生存语法。当黑死病封死了教堂、封死了婚礼、封死了所有体面爱情的通道,剩下的只有这些软乎乎的、到处乱探的触角。它们不体面,不优雅,不讲规矩——但它们活着。 而活着,在1348年,已经是最大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