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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变成妖婆,是电视剧急着让她像妖婆——《地狱占星师》观后

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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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的前半段拍得极好。一个出身贫困、挨过饿、偷过东西、被男人欺骗过的姑娘,如何在战后的日本社会里一步步学会看人、用人、控制人,最终将自己的生命力、姿色和聪明兑换成财富与权力。她谈恋爱、开夜总会、依附黑道、学习占卜——每一步都不高尚,却每一步都有清晰的现实逻辑。

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早相信了丛林法则。规则保护不了穷人,爱情未必可靠,善良不能填饱肚子。既然世界是一张吃人的桌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爬到有资格吃饭的那一边。在那个她为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下,这条路几乎就是最优解。她当然可以选择知足、安稳、克制,经营一家小店,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但那已经不是她要的人生。她不要仅仅活着,她要赢;不要只是有钱,她要让别人敬畏;不要由别人解释她的命运,她要成为解释所有人命运的那个人。

贫困和受骗能够解释她,却不能替她免除一切责任。她早年是求生,后来确实变成了欲望扩张。问题在于,这部剧的后半段没有把这种变化真正拍出来——它只是突然开始提醒观众:注意,她现在是坏人了。

于是户田惠梨香开始频繁“变脸”。刚才还在笑,转过身眼神立刻凶狠;刚才还在温柔说话,镜头一切,脸上便露出算计。她训斥工作人员、恐吓调查者、压迫身边人,每一个场景都在执行同一个功能:证明细木数子已经被欲望吞噬。偶尔一次这样的表演会有效,反复使用就难免显得做作。现实中真正擅长操纵人心的人,通常不会不断露出“反派脸”——他们最可怕之处,恰恰是伤害别人时仍然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救人。细木数子不应当在镜头前突然从慈祥切换成凶恶,她应该从头到尾都带着同一种热情、自信和感染力,让观众慢慢发现,那份魅力本身就是控制工具。前半段塑造一个人,后半段却忙着证明一个观点。

所谓的反转也没有真正成立。真正高级的反转,应当提供新的证据,让观众回头重新理解前面的故事。细木数子说自己被男人骗得一无所有,后半段就应该告诉我们,这个故事里有哪些部分被她夸大、隐瞒、甚至改写;她说自己拯救过落魄歌手,就应当从对方的角度重演一次,看看所谓的拯救究竟是帮助、控制,还是两者兼有。可这部剧没有完成这样的重新解释。它只是把音量调大了——她越来越贪、越来越凶、越来越喜欢控制别人——可这些东西从第一集就已经埋在那里了。她小时候偷骗、蔑视规则,青年时期选择黑道秩序,又不断拉别人进入自己的欲望世界。后半段并没有真正改变我们对她的认识。

最可惜的是那位年轻作家。她本应是后半段真正的第二主角——先被细木的魅力征服,替她书写传奇;后来发现自己写下的并非事实,而是一个成功人物为自己制造的神话。她既是崇拜者,也是合谋者;既想追求真相,也曾经借细木的故事成就自己。这两个女人本该有一场真正的对决。细木数子可以质问她:没有我,你写得出畅销书吗?年轻作家也应该反击:没有我替你写下那个传奇,你又凭什么成为今天的你?她们争夺的不只是事实,而是谁有资格解释细木数子的一生。可惜剧本没有给年轻作家足够完整的欲望、生活和代价。她只是从崇拜转向怀疑,从采访者变成揭露者,几乎没有真正的人物成长。剧本给户田惠梨香造了一座宫殿,却只给年轻作家摆了一张采访桌——两个人当然无法势均力敌。

至于真实的细木数子到底算不算坏人,我觉得答案并不困难。按普通道德标准,她当然谈不上好人。她利用恐惧赚钱,出售高价低质的商品,以绝对口吻干涉别人的婚姻和人生。她最终从被剥削者爬成了剥削链条中的一个节点。但她的恶究竟有多大,需要放回真实世界里比较——她没有贩卖毒品,没有发动战争,没有依靠财阀和国家机器大规模掠夺。说穿了,她最多就是一个妈妈桑,又能如何呢?比起《姐姐妹妹站起来》里把生病妓女活埋的老鸨,她远没有那么凶残。她后期的主要生意,更像一种强硬的心理按摩传销:先告诉你为什么痛苦,再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顺手卖给你溢价极高的商品。这不高尚,也未必无害——特别是当她先制造恐惧、再垄断解除恐惧的方式时,普通消费便可能滑向精神控制。

但如果把她放在日本战后的政商、财阀、黑道和传媒体系中,她的恶仍然只是小恶。那些在她店里饮酒作乐的男人们,可以通过制度、家族和暴力完成更大规模的掠夺,却很少被真正的批判。细木数子不过是一个底层女性,用最符合自身禀赋的方式挤进了这套秩序。她没有改变吃人的世界,只是确保自己不再是被吃的那一个。

这当然不是解放,只是阶级跃迁——就像农民起义成功以后做了皇帝,并不会自动消灭剥削。

她真正的悲剧,不是天生邪恶,而是她从生活中汲取了所有关于“恶”的经验,却没有建立起第二套价值。她学会了钱能提供安全,魅力能交换资源,暴力能带来保护,恐惧能转化为忠诚——可她没能再往前一步:正因为自己曾经被这样伤害,所以获得力量以后不应再这样伤害别人。

她选择了另一种结论:既然世界如此,那么轮到我使用这一切,也很公平。

这才是她最终被欲望吞噬的真正含义。

遗憾的是,《地狱占星师》的后半段没有相信观众能够自己理解这一点。它急着给人定性,急着把魅力变成凶相,把复杂变成罪状,把一个让人无法轻易爱恨的女人重新塞回了“妖婆”的标签里。

所以我对这部剧的评价非常割裂:前六集我愿意给八到九分——人物、爱情、时代、欲望,加上户田惠梨香极具吸引力的表演,都撑得住。后面顶多六到七分——创作者似乎突然失去了耐心,开始用模块化场景和表演符号替观众下结论,试图以此弥补叙事结构上的薄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剧的美术值得反复品味,构图与用光都带着老派的考究,尤其几场男女戏码,配合两位主演的颜值,让人几乎忘记自己在看网剧,更像是在看电影。

如果说有什么剧情以外的人生经验可以吸取的话,我觉得大概就是要信命不认命吧,哈哈哈,至于说很多评论纠结的两性争议,我看还是要回到阶级立场人民史观分析更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