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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成占候录:细木数子与日本失其大人之世

深山见鹿富平侯10 人觉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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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占星师》如果只当作细木数子的传记看,未免把事情看小了。一个女人由贫寒而入银座,由银座而涉地产、出版,最后坐在电视摄影棚中央,断人婚姻,判人吉凶,以一句“地狱に堕ちるわよ”震慑艺人与主妇,这本身已经足够传奇。然而东京从来不缺术士,日本也从来不缺怪人。真正值得记载的,是为什么一个教育普及、工业成熟、官僚制度精密的国家,会在二十世纪末把如此巨大的命运解释权交给一个没有官职、没有教会、没有大学讲席的女人。细木数子个人的真假高下,其实是小事;一个曾经有天皇、有帝国、有霞关、有会社、有家制度、有乡土组织替个人规定名分与去处的社会,到了平成,为什么需要电视里的细木数子告诉几百万人今年可不可以买房、该不该结婚、为什么最近诸事不顺,这才是大事。 明治人的事业,是把德川留下来的列岛重新铸成一个国家。幕府时代有将军、有诸侯、有城下町、有村落,也有极其复杂的身份与地方秩序,却没有后来那种可以直接面对全国国民的东京国家。废藩置县以后,县取代藩,学校取代各自为政的教育网络,征兵制把旧武士的军事义务改造成国民义务,中央财政、警察、铁路、司法和官僚文书逐渐越过地方名望家与旧共同体,抵达每一个臣民。明治国家的伟大与危险原本是一件事:它把原先分散在诸侯、家、寺社、村落和行业中的许多秩序集中到国家身上,也就使国家的成败具有前代难以想象的分量。甲午、日俄战争以后,日本人越来越容易相信国家的成功就是文明的成功;到昭和战争,国家也便有资格要求国民把自己的命运同帝国的命运捆在一起。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以后,这种资格突然破产。一个政府可以签署降书,一支军队可以缴械,可是一个社会不能在一天之内学会怎样生活在失去神圣中心的世界里。麦克阿瑟真正留给日本的问题,也正在这里。他保存了天皇的人身,却改变了天皇在政治秩序中的位置;他拆除了军队,改革警察、教育、劳动和地方制度,使明治以来那个以国家统摄社会的体系第一次出现根本裂口。日本失去了帝国,却没有因此成为无组织的沙土,因为冷战很快来了。 朝鲜战争救活的首先是工厂,也救活了一种新的国家理由。军部没有回来,霞关回来了;大东亚共荣圈没有回来,通产省、大藏省、建设省和经济企划厅回来了。国家不再要求国民为八纮一宇赴死,却可以要求企业配合产业升级,可以决定外汇、能源、钢铁、道路和港口的方向。战前国家的神学色彩褪去,战后国家换上技术官僚的制服。对大多数日本人而言,这是一笔相当合算的交换。1955年体制成熟以后,霞关制定规则和预算,自民党处理选举与利益,企业提供工作、福利和身份,家庭处理婚姻与养老,地方社会维持熟人网络与乡土归属。这套制度最值得羡慕的地方未必是GDP增长率,而是它能为普通人提供一条大致可知的人生路线。考试、入社、结婚、买房、升职、退休,各阶段各有机关负责,一个人固然可以厌恶自己的会社、上司和岳父,却很少需要独自回答“我究竟应该怎样生活”。昭和高度增长时代最昂贵的消费品,原来不是彩电和汽车,而是对明天具有相当把握。 田中角荣是这套秩序最粗粝,也最诚实的一位祭司。他不太需要战前政治家那些国体辞令,也没有后来改革家关于全球竞争和治理效率的洁癖。他知道新潟人之所以愿意服从东京,不能只因为东京发表白皮书;国家若要取得地方的忠诚,最好让预算化成桥、道路、车站、医院和地方建筑公司的订单。《日本列岛改造论》于是既是经济计划,也是现代财政国家中的封建术。霞关取得税收与审批,自民党派阀争取预算,地方议员组织选票,企业承包工程,地方居民得到就业和基础设施。中央集权与地方共同体在这里没有互相消灭,反而通过利益交换缝在一起。所谓三角大福之争,如果只按首相更替来写,未免像只记春秋诸侯会盟而不问他们各自带了多少甲士。三角大福背后各有门生、资金、地盘和人事网络,自民党与其说是一个纪律森严的现代政党,不如说是若干大名共享京都、共同对付在野党,同时又彼此争夺将军位置的联盟。霞关是另一套势力,它有自己的学校、年次、人事传统和专业荣誉。企业、行业团体、地方议员又各自插在其中。昭和日本所以稳定,正在于权力并没有归于一处,而由这些能够长期承担责任的组织彼此牵制。 细木数子接受政治教育的地方不在永田町,也不在东大法学部,而在银座。然而银座离永田町不过几站地铁。白天的日本靠稟議书、预算案和省厅会议运行,晚上的日本靠酒杯、介绍、情人、人情、债务和私人信用运行。一个在银座活下来的人必须比普通官僚更快看清谁有钱、谁有门路、谁只是虚张声势、谁需要被安慰、谁应当受到恐吓。细木后来的本领,在她学会六星占术以前已经大体齐备。占术给予她的主要增益,是把经验性的识人术包上一层宇宙秩序,使“我看你这个人不行”升级成“你的命数如此”。她早年最大的困境也不只是贫穷。钱少尚可筹措,处在他人权力的下游才是她真正不能忍受的状态。她的一生于是呈现出极稳定的方向:先依附强者,再替强者和弱者之间牵线,随后自己掌握资源,最后取得解释他人命运的资格。金钱让人有选择,权威则使别人根据你的话作选择。银座的女主人走到这一步,便已不再只是商人。她没有冠冕,也没有官印,却开始拥有一种小规模的主权。 如果昭和体系能够永远兑现承诺,这种小主权大约只能停留在夜世界和私人咨询室中。真正给细木准备全国舞台的,是昭和秩序自己的老去。尼克松访华和美元体系变化首先提醒日本,战后国际秩序的主要保护者从未承诺凡事先同东京商量。里根时代的贸易压力和广场协议又把问题推进一步:日本战后繁荣赖以存在的美国市场、美元体系和安全框架,既可以帮助日本成长,也有能力迫使日本重新调整。从罗马到大英到美利坚治世的一项古老特权,就是把世界警察的困难变成盟国必须解决的条件。日本可以愤怒,却不能不应对。日元升值、金融宽松、土地神话和资产投机彼此叠加,终于使八十年代末的日本进入一种近乎宗教性的自信。东京的土地似乎永远增值,日本企业似乎终将购买世界,美国人管理粗放,日本官僚精于计算,银行比储户懂风险,会社会照料雇员一生。一个民族最容易误判自己的时候,往往不是失败多年以后,而是过去数十年的成功已经被理解为本民族的自然属性之际。罗马元老院没有在奥古斯都时代讨论谁来守卫没有军团的意大利,日本企业家在银座地价足够买下海外名楼时,也没有认真准备土地成为坏账之后该怎样解释世界。 泡沫破裂先毁价格,后来毁威信。银行不知道担保物究竟值多少,企业无法继续保证员工的一生,官僚不能凭行政指导重新制造高速增长,派阀政治则越来越像一套只会分配昨日成果的旧机器。昭和时代的人可以骂大藏省,却大体相信大藏省知道账目;平成的人逐渐发现,官僚也要等待统计数字,也会犯错,也需要修改预测。权威真正的衰落通常并不发生在群众开始憎恨它的时候,而发生在群众发现它同自己一样不知道明年会怎样的时候。九十年代日本由此同时出现一系列表面毫无关系的东西:奥姆真理教、御宅文化、新灵性消费、电视人生导师、都市传说和各种私人意义市场。把它们分别交给宗教学者、文化研究者和传媒学者,各自都可以写出论文;把它们放回同一个年代,却会发现它们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当昭和那些能够安排一生的大组织退去以后,个人拿什么填补留下来的空位。 麻原彰晃给出的答案最古老,也最危险。他宣布现存世界已经腐败,另建宇宙、等级、末日和救赎,以一个封闭共同体恢复总体性的克里斯马。社会不给他领土,他便制造教团的领土;国家不给他战争,他最后自己制造战争。御宅族采取的道路文明得多,也符合消费社会的条件。他们没有必要征服日本,只需在动画、游戏、模型、偶像和同人组成的符号领域中建立自己的日历、经典、仪式、市场和身份。虚构人物有时比邻居可靠,因为她不会调职,不会离婚,也不会在房地产泡沫里破产。细木数子则处在二者之间。她不要求观众出家,也不要求大家退出现实社会。她只要求在婚姻、迁居、事业和家庭危机这些制度无法给出明确答案的节点上,暂时承认她具有解释资格。麻原要全部人生,细木只要几个接口;麻原提高退出代价,细木降低购买门槛。前者企图恢复古典先知,后者已经把克里斯马加工成大众消费品。 所以细木最准确的身份,是没有大克里斯马时代的小克里斯马。明治国家曾经拥有足以要求全体臣民献身的总体权威,昭和发展国家虽然放弃神圣使命,却仍能依靠霞关、会社、家庭和地方网络安排一个人的大部分生活。平成以后,每个制度的专业功能反而更加清楚:国家收税和提供公共服务,企业支付工资,医院处理疾病,学校颁发学历,地方政府提供行政,电视负责娱乐。问题在于,越专业的制度越不愿解释超出自己职责的事情。医生谈概率,经济学家给情景,官僚说需要综合考虑,企业声明未来条件可能变化。现代组织越成熟,越不会替个人说一句绝对的话。细木偏偏敢说。所谓“大杀界”的力量,不在其天文学或统计学根据,而在于它替一个复杂社会恢复了句号。“地狱に堕ちるわよ”也因此不是一句普通的电视口号,而是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判词:我有资格告诉你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先知要显神迹,平成的先知只要保持收视率;过去的教会需要教区,细木只需出版社、电视台和明星客户。电视制造人格,书籍复制规则,艺人展示服从,消费者每年重新购买一份确定性。这是一种只有在高度现代社会才能形成的小克里斯马。 小泉和安倍以后,昭和体制的退场更加明显。地方分权继续推进,传统省厅的独立政治空间受到压缩,首相官邸却获得更大的政策和人事控制能力。表面看来,日本重新出现强势首相;仔细比较,却可以看出田中角荣与小泉纯一郎、安倍晋三属于不同政治生态。田中的权力嵌在派阀、地方议员、行业团体、建设业和官僚预算网络中,他的力量具有土地和门生;后来的强势首相更多依赖官邸、全国媒体、政党领导权和直接面对选民的政治传播。权力既向地方移动,也向首相层面集中,真正减少的是昭和时代那些处在中央与个人之间、能够长期包办利益和身份的中间组织。霞关仍然能制定复杂政策,却逐渐失去“我们知道日本将往哪里去”的旧威望;会社仍然重要,却越来越像雇主;地方仍然存在,却较少像故乡;家庭依旧维持,却不再能规定所有成员的一生。 细木数子由此显示出一种比占卜术本身更重要的时代性。她并非前现代日本遗落在电视时代的一块化石。只有一个完成城市化、拥有全国电视网、大众出版工业、明星市场和大量独居消费者的现代国家,才能把银座女人的个人威望复制到整个列岛。传统村落需要巫女,平成都市需要电视台;媒介变了,人对于确定性的需要没有消失。明治元勋用了几十年把散布列岛的各种权威集中到国家,昭和官僚又用了几十年把国家的神圣使命改造成产业增长和生活改善;到了平成,一个女人只需根据出生年月,就可以解释这些国家机关、银行、企业和专家没有解释清楚的人生。此事若记入史书,大约不必再加按语。明治人造出了能够统摄社会的国家,昭和人造出了能够安排生活的制度,平成人则在制度之间重新寻找占候之术。帝国亡后,诸神未必死去,只是官阶渐低,最后坐进摄影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