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用电视剧《夜色正浓》浇浇自己的块垒

I工把这部剧推荐给我的时候说，她看到这部剧就想起我，觉得我像其中一位女性配角齐又蓝，我看了一半发现，这真是朋友爱我的滤镜开的相当大了——跨国企业中国区的HRVP/CEO这是我此生未曾到达也达不到的岗位。但齐又蓝这个角色确实演出了我曾经想成为的那个样子。这个角色确实演出了曾经一代外企人力资源从业者的专业气质与精神。但这种气质如今已经可以称为本专业领域较为古典气质后继无人了。

其实这个看法让我感觉非常苍凉。康德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从比我更早一两代从业者开始，我们人力资源在讲专业性的时候，不分甲乙方，打根儿上当然就把企业战略与经营目标作为目的把人当作手段。但同时还是要讲一点以人为本，人文关怀这些——毕竟我们所学与工作立足的一系列理论基础从舒尔茨的人力资本理论开始，都是讲对人成长是要投入才有产出的，让人成长是要有环境的。

后来我从企业经营现实中理解了精练的团队内耗更少效率更高。理解了为什么投更自动化的设备比雇人划算——设备折旧完了继续用那都是利润，但雇人越往后成本越高。

但没想到现在已经进化到把人当耗材用的用工逻辑。好一点的也不过是采用加速折旧的思路“只用一个人一生最好的十年时间同时也把一辈子的工资在十年里发给他”。大家喊着“成年人不培养只选择”。哦，现在更是一股脑觉得人都多余了——能用AI跑的那还用人干嘛。

我觉得这些不对。但我所有的道理都抵不过一句话“也许你有专业的道理，但我现在这么干企业挣钱。”

哦，我还被人直接问到过脸上“你的工作方式难道不是从文本到文本？”好吧，确实是的。

行吧，反正无论是泰勒还是蓝血十杰，搞科学管理的人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是德鲁克说得对“没有什么百年老店，只有生生不息。”

我反复思考过我们的方法论，方法论在加上前置条件的时候其实放在今天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每个时代有新的诠释者出现而已，过时的只是我罢了。

扯远了，说回剧。

首先我觉得24集的体量让这部剧质感非常饱满，有一点早年日剧给我的感觉，娓娓道来的同时情节推进比较快。用光影和镜子来展现人物内心的手法不算新颖但永远能戳我。大量旁白说实话是有点偷懒的做法，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一定程度开了金手指，给人物赋予了比较理想化的性格理念与行为，但扎实的细节与过程让它的可信度很高。

而且我非常喜欢剧中用不同的角色形成对照线的叙事手法。它自己就回答了“如果你处在这个位置，有没有更好的做法。”比如许总和赵玫&李东明和乔海伦在处理职场X骚扰方式及结果的对照。

《夜色正浓》是少有的我觉得非常写实的职场剧。我甚至怀疑也就是这个原因它的评分还不错但讨论度不高——没经历过的人觉得没意思不爽，经历过的人觉得啊现实确实如此。没有撕点也就少有二次传播。

它让我多少有点怀念《圈子圈套》、《思科九年》这些文字还曾经流行过的日子。

但它甚至现实到很难作为“从本剧学职场之道”的二创题材，因为看完会发现，其实已经给角色们开了一定金手指了，但没啥好学的——职场博弈从来就没有算无遗策和必胜之道，就算CEO或老板自己也一样。都是在自己视角内有限的信息里选择自己觉得最好的方式去搏一记。

本剧展现的最底层矛盾构成我理解就是“合规和业务发展的冲突。”全按合规来，业务就开展不起来；不按合规来，就是自己得兜着的隐患，只能赌这个隐患会不会炸在自己手上炸掉前途。剧里没有人能逃过这个矛盾，其实现实中也确实是这样。

往上才有了厂商和大经销商的博弈；业务与促销的博弈；副总与CEO的博弈；甲方和乙方的博弈；每个人基于自己性格与境遇之间的博弈。人人都是棋手，人人也都是棋子。赵玫很努力，也不能说不是个好社畜，但说实话，最后她如愿以偿的这个结果只能叫“捡漏”，她的那些努力有点用，但不是关键因素。

从上帝视角看，很多时候给人挖个坑再推进去就不是那么复杂的事儿。知道面前是一杯鸩酒但马上就能看到好处，抢着含笑饮的勇士也总是不缺。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做错所有事，也不可能做对所有事。当需要清理障碍或者找人背锅时需要干掉你，那跟你本人好和坏往往也没有关系。而且只要你站在一定角度，比如剧中的内审（但我认识的内审怎么都那么苦逼），抓人的破绽就是一把一把的。经营层的管理艺术也就在于什么时候睁眼闭眼，比如你有资源有人罩的时候……什么时候又雷霆万钧。

大结局的时候我甚至在想，齐又蓝赵玫梁丹宁上位之后又怎样，还不是得按照前人一样的商业模式干活，大客户管理权能兵不血刃地收回到公司这仅仅是因为“人脉”——有道理但真是个巧劲儿的处理手法。金钱永不眠，只是企业换了一个新山头而已。

这部剧真的说到了我的领域，李东明就是我的同行，齐又蓝就是我的甲方代表。在专业方面的描述里它没有任何原则性错误，只是写的比较浅。而且甚至与时俱进在一个会议场景里用几句话到说了AI对本行的影响。涉及到咨询业务的叙事比较虚，不过我们这行业务链条特别短所以其实照实拍出来其实不好看——谁要看70%的时间关黑屋写文本20%的时间会议室里撕扯数据抠字眼。我虽然不懂洋酒业务，但我知道一点点白酒业务和一级批发的工作模式。涉及到剧中业务开展，至少从我的角度看不出什么硬伤。比那年《我的前半生》里对咨询行业的描述靠谱太多。

李东明在夜店谈业务这事儿我刚看的时候觉得有点离谱——谁家好人去夜店谈专业思路，那最多只能就是冲着勾兑去啊。后来我想起我自己经历过的一件事——曾经某公司老板说他的公子在北京想代表他跟我们谈谈业务思路。通知我们晚上10点有空，等我们赶到指定位置公子已经酩酊，一看也没法谈，就简单聊了聊我们是谁能干什么干过什么就给人先送回酒店休息了。得说，原作者和编剧那是上过班有生活。

这个剧里也说不上有谁是坏人，也没有人的动机是感天动地的大义名分，都是俗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一步步算计。这导致它不够“爽”，爽这种东西一定要把矛盾拉到不可调和的程度，本剧没有这样的矛盾。所以有人说这部剧一头一尾不够好，我觉得跟这点有关系。

总体上这个剧没有我特别能带入的角色，包括齐又蓝。我非常欣赏这个角色专业、懂站位、讨价还价、挖坑设陷阱的一系列行动，是的，人力资源负责人就该这么干活。以及举着手袋给梁丹宁现场解围的一点专业性之外的义气。但人力资源副总通过权术手腕能跃升CEO这事儿说实话确实有一定概率，但真的不大。

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乔海伦这个角色。到不是三不三的事儿，此类破事我这辈子听说过的也太多了，不叫事儿。而是在咨询行业里按说这种比较心智懦弱的人就过不了面试。我行盛产各种自大狂&控制狂，同行之间冷漠并相轻，这一点其实剧里还挺写实的——只有ego极大的人才能在这个传统上非升即走的行当里待下去。

本剧还有个比较理想化的角色——梁丹宁。她和赵玫的友谊在任何考验下不但从未变质，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纠结，就凭这一点，观众好感度就拉满。谁不想要这样的好朋友！代入赵玫视角那就可以得到灵魂上的救赎！她没有说得上的野望又有玲珑的手腕。有家累有困难但无苦情还有业绩~！这样的好同事也请给我多来几打！！！这个角色其实非常符合我对上海女性的刻板印象，我还想了一下《繁花》中的玲子作为对照，当然还是梁丹宁更可人心。

最后的最后我特别想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在这部剧中品到了这样一丝傲慢“外来人员你们终究得哪儿来的哪儿去。甭管是外国来的还是外地来的。”好好笑，好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