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属于最顽强的人，伤病与痛苦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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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原文 ↗Victory belongs to the most tenacious，法网菲利普·夏蒂埃球场上方刻着这句标语。
随着拉法·纳达尔于2024年退役，漫长的网球职业生涯尘埃落定，在可见的未来很多年内，他将作为男子网球史上最伟大的三个运动员之一，被世人铭记。至于是top2还是top3，大概会像浙大、复旦、上交在中国高校排名中的位次一样，永远不存在正确答案。
此前，拉法曾与西班牙记者约翰·卡林合著自传。这本书仍然是了解纳达尔的最佳书籍。既是因其采访了拉法身边人的第一手看法，如父母、叔叔、女友及团队成员等。也因书中细致还原了纳达尔对若干场经典比赛的自战解说，因此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
但该书出版于相当遥远的2011年，叙述至2010年为止，只能覆盖纳达尔职业生涯的前1/3。笔者作为纳豆的忠实粉丝，一直期待该书能续写出版，直到奈飞推出了系列纪录片——《RAFA》（以下提到《RAFA》，默认都指这部纪录片）。
《RAFA》共四集，各有主题，总体按时间顺序推进。全片由三种元素共同构成，分别是：
1.历史影像。包括比赛和各种采访，从拉法在戴维斯杯击败罗迪克的出道成名战，到2024年在戴维斯杯输掉的最终战，中间包括08温网决赛、12澳网决赛等经典名局。
2.退役之年的贴身记录。整个2024年，制作团队跟随拉法的步伐，包括上场比赛、复出训练，以及日常生活，拉法夫妇及两个子女都有大量镜头。
3.人物采访。拉法本人以外，采访对象主要是三种人：对手费德勒、德约、罗迪克及网坛名宿麦肯罗等人，可怜的穆雷未能出镜；团队教练托尼叔叔、莫亚、经纪人科斯塔、康复师、新闻官等；纳达尔的家人如父亲、母亲玛丽亚、妻子弗朗西斯卡、一对子女、妹妹等，也包括身为他教练的亲叔叔托尼。
以上三种元素，在四集纪录片中穿插闪回，网坛对手、团队成员、亲近的家人，他们的讲述一道编织出纳达尔职业生涯的完整故事。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出品方奈飞宣称，纪录片“探索了传奇职业生涯带来的巨大身心代价”。据导演扎克所言，本片“将焦点对准了一位坦诚且展现出脆弱的超级巨星，揭示了保持在巅峰所需的那种程度的专注、牺牲与韧性”，“伟大背后的不确定性与脆弱”。
某种程度上，为了展示这些脆弱、牺牲、不确定性，奈飞弱化了纳达尔的光环和成就。在reddit上有网友抱怨。
承受这种抱怨，当然也是一种“代价”，一种必要的牺牲。鉴于拉法的成就如此夺目，就像他自己在片中所说，虽然德约有更多的大满贯（24＞22），但他相信自己14个法网冠军的记录更难被打破。再重复一遍他的成就，实在毫无意义。
那么，我们就借着这部纪录片和拉法自传，看看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一、 战神的脆弱躯干
从2003年至2024年，在拉法活跃的二十一年中，男子网坛有过费德勒时代、费纳时代、BIG4时代、德约时代、德纳时代、德约时代、群雄时代……但唯独没有纳达尔时代。他五次拿下年终第一，2008年、2010年、2013年、2017年、2019年……没有两次是相连的。
伤病，反复的伤病，将他的生涯切得支离破碎。当他退役时，回头望去，以一种毫不连贯的姿态，在费德勒、德约这两位毕生对手的缝隙中伸展出来，这是一座男子网坛的高峰，但这座高峰并非连绵山脉，而是五座主峰和若干更矮的群山。
伤病的阴影从一开始就投射在拉法身上。2005年10月，19岁那年，也就是纳达尔首次夺取法网的那年。在马德里大师赛夺冠后，他的足部感到疼痛，被迫退出了上海大师杯赛。同样参赛的阿加西就认为，纳达尔在透支身体打球，并希望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在多次诊断过后，病因找到了，穆勒—魏斯综合征，一种罕见病，从未出现在精英运动员的病例中，是遗传和从小从事高强度体育运动的共同结果，医生和拉法都意识到，“可能再也无法打网球了”，拉法几乎崩溃了。
拉法父亲没有放弃，最后终于找到一种很偏门的解决办法，调节鞋垫，为跗骨提供支撑，危机解除了。纳达尔在2006年红土赛季前复出，并拿下来法网和多个大师赛。
但这也留下了隐患，足部受力改变，问题会转移至膝盖和背部。片中展示了他的左脚，足弓处有一块凸起的肿块，像一个小山包。拉法就是带着这只左脚，又打了18年。医生惊讶他还能打那么多年，“这些年来，那只脚一直在退化”。
在此后几乎每一年里，拉法新增各种冠军，同时新增各种伤病，膝盖和背部毫无疑问受到侵蚀，手腕、肩部、右脚、肋部……集齐了全身的伤病的“大满贯”，“我是网球史上损耗最严重的身体”，他自评道。
直到2022年，在澳网奇迹般逆转夺冠后，伤病再次袭来。他打着封闭，麻痹了脚面的神经，脚没有知觉，自然也没有痛感。他走上法网赛场，连克四位世界前十（包含QF对德约），拿下了冠军。小德说，”对拉法而言，每场比赛都是生死之战“。
这是他最后一个法网冠军，也是最后一个大满贯冠军。之后他再次尝试付出，《RAFA》摄制组在2024年贴身跟随拉法，记录他训练、检查、诊断、尝试复出、比赛、失败……他的身体终于负荷不住，他不再相信自己能打了。
于是，他退役了。
二、 巨人的精神软肋
伤病是痛苦中最外显一层，在退赛声明或比赛失利后，能够为外界所感知。而《RAFA》比较有料的部分，是对准了纳达尔的心理代价，他的焦虑症、他和叔叔兼教练托尼之间的关系。
在每次发球前，拉法都有一套冗长复杂的仪式，为此还被裁判警告过。在虎扑上有讨厌纳达尔人称呼他为”抠腚“，因为其中包含抠一下被两腿夹住的裤子。纳达尔承认自己看过电视后也不喜欢这一点，但他需要这些，这些动作给他控制感。控制压力、控制焦虑。
压力和焦虑伴随着他整个生涯。在2015年，纳达尔陷入最低谷时，强迫症愈发严重，他任何时候手中都要带瓶水，在比赛中甚至焦虑得看不见球。弗朗西斯卡回忆道，那段时间纳达尔要被焦虑吞没了。
托尼似乎没想过拉法缓解压力，他是拉法的一个压力来源本身。在退役仪式上，拉法首先感谢了托尼，“你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感谢你倾注了大半生的时间，训练我、开导我、忽悠我、让我吃苦、逗我开心……”而台下的托尼表情木然，若有所思。我疑心托尼是一个带有攻击性的INTP，代价则是丧失一般人的同理心。拉法是托尼最伟大的作品，他后来指导其他球员如阿利西姆等并无成就。
按照《自传》中展现出纳达尔身上一种颇为矛盾的性格，为人谦逊礼貌，却有着爆表的好胜心。这两方面都有托尼的影响，是托尼要求纳达尔无论如何都不能摔拍子，这在摔拍能出几分钟集锦的男子网坛可谓一股清流。也是托尼以一种恐吓式的鼓励，推着纳达尔前进。
托尼在训练中是个暴君。他曾经是一个网球好手，梦想自己成为冠军，却没能在职业网球中闯出一片天地。可能像是很多家长一样，在小孩身上投射了自己失败的梦想。类似的组合在网球史上相当常见，阿加西在自传里连篇累牍地控诉着父亲为了网球梦想剥夺了自己的童年。
拉法也未能幸免，托尼不许他休息，“我从没见过，谁靠休息能取得进步”，这只是托尼的个人看法，甚至说服不了拉法团队其他成员。当纳达尔站上男子网坛顶端，成为后来者德约的猎物时，托尼的办法失效了。纳达尔2011年决赛被德约连杀六次后，才勉强找到了应对办法，不能不说托尼有责任。而精神层面呢？当纳达尔深陷焦虑、压力时，托尼说，”只要我们继续努力，就能挺过去“，陈词滥调罢了。
拉法转向求助精神医生，并引入新的教练——莫亚。托尼的余威仍在，拉法甚至没有勇气直接告诉叔叔，决定是父亲帮他做的。托尼就像那种被小孩辜负后的愤怒家长，直接抛开团队直接告诉媒体，自己将2017年后不再执教拉法，令拉法措手不及。他教导纳达尔的那些准则，他自己却做不到，不止一次。但事实已无从更改。
莫亚是拉法的同乡，是他的偶像，是法网冠军，也是前世界第一。他的加入，中和了托尼有毒的家长气质，为拉法重新注入了信心。作为一名成功的球手，他减少了纳达尔地比赛，使之更有效更简洁，更适应他三十岁在下滑的身体。也许，这本可以来得更早一些。
莫亚成功了。纳达尔回来了，再次登上世界第一，并且在30岁以后拿到了8个大满贯冠军，包括3个硬地冠军，他甚至恢复了在温网的竞争力，三次打进半决赛。
三、 猎人与猎物
在30岁以后焕发第二春的，并非只有拉法。
2017年，费德勒也回来了。2018年，德约也熬过了两年的低谷，在温网夺冠，半决赛击败的正是拉法。
ATP曾搞过一个小节目，请选手列举各自生涯最大的对手，拉法给出的是费德勒，德约的答案是拉法。从比赛数量和质量来说，纳德对战应该高于费纳系列的，但拉法并没有选德约。这也许是因为在职业生涯早期，费德勒是标杆，拉法是追赶者和冲击者。而他和德约的关系则颠倒过来，所以分量有了轻重。
在片中，德约有个很有意思的比喻——猎人和猎物。过去，王座上的费德勒是猎物，纳达尔是猎人。2010年以后，纳达尔成为了猎物，猎人成了德约。
费德勒和德约，也为纪录片贡献了很多，是本片的一大看点。费德勒主要出现在第二集，还原06~08年两人争夺温网和世界第一的过程，高潮是08年温网决赛。全片之中，我尤其喜欢这一段，两人在场地上打到第五盘，天色昏暗，两人都拼尽全力，背景音乐是一段短促流丽的钢琴乐，急管繁弦，对观众而言真是一种享受。
第二集末尾，德约倏然出现，并贯穿了第三集。他们的争霸是另一个故事，德约很迅猛地掀翻了纳达尔的王座，送给他苦涩的七连败。拉法奋起直追，如是循环。两人一连打了六十场，德约31：29领先拉法。德约也是胜负心爆表的人，他是心理战高手，能敏锐捕捉并利用拉法的不自信。也许将来会有德约的传记和纪录片，纳达尔以嘉宾身份出现，我们能看到更多内心的细节。
片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是托尼贡献的，“冠军会再打一球”。费、纳、德三个人对战史恰如这个说法，费德勒最先发球，拿下20个大满贯。拉法多打一拍，22个。小德比拉法又多打了一拍，后来居上，24个。
曾有球迷畅想，如果没有另外两人，三巨头的冠军数将扩大至几何？以本片几位当事人的现身说法，结果可能是相反的，三人的冠军数只会更少。如果没有纳达尔和德约，费德勒无法在后半期改变球拍和打法，取得突破。正是有强大的德约在前，纳达尔也刻意提升了自身正手的攻击性。
三人的存在当然挤压了彼此的夺冠空间，但三人一道拿下66个大满贯，足够说明三人都是受益者，而他们身后的90后，整整一个世代年轻人，只拿下了3个冠军。
天才总是成群结队出现，就是这个道理。
四、 幸运的拉法
时隔十二年，拉法再次回顾2012年澳网决赛 ，仍带着一股未曾彻底释怀的遗憾。他在破发点一个简单球失误，看着澳网冠军奖杯从手中滑落。
这样的瞬间也许还有，例如2007年没有把握住的温网决赛，2018年差之毫厘的温网半决赛……费德勒、德约都可以列出一长串，更不要说在澳网端了五次盘子的穆雷。
这部纪录片的立意，是讲述拉法的代价、不确定性、脆弱……看完全片，与reddit那位网友的看法略不同，我认为拉法的生涯仍有一个被忽略的关键词——幸运。
拉法出生在西班牙马洛卡的一个富裕家庭，起点就超出了大多数同龄球手，比如小德。拉法父母在片中有很多出镜，两人都很珍视儿子，作为儿子的儿子，并且他们确实部分抵消了托尼那种有毒的训练方式。
与拉法父母一道出现在片中的，还有他的妻子弗朗西斯卡，他们从少年时代结识，十几岁恋爱，三十多岁成婚生子。本片留了不少篇幅给他们，包括拉法为了追求弗朗西斯卡而辗转反侧，多可爱多羞涩的拉法。这些都并非是理所应当的，恰恰是父母、妻子的爱，保存了拉法的安全感，帮助他隔绝了成名之后所必然面对的各种浮华和纷扰，保持着一个马略卡岛民的淳朴本色，就像他成名后接受采访时所说，“我还是原来的我”。本片所没有触碰的拉法“暗面”就是例证，2009年，当拉法父母陷入离婚困扰时，他在赛场上很迅速地交出了世界第一。
拉法早早成名，从红土场出发，接连赢下了温网、奥运会、澳网、美网……并非所有的天才少年都有如此顺利，少年时代与拉法齐名的法国球手加斯奎特，成年后最佳战绩不过是温网四强，他甚至在年少时击败过拉法。
无论本片出品方如何强调压力、脆弱、不确定……因为这是一部拍摄于2024年以后的纪录片，它无法绕开拉法·纳达尔那已经成为一个坚不可摧事实的成功生涯。而不论花费多少镜头，拉法的这些“暗面”，在叙事中都将成为个人英雄史诗的一部分。
在为成功人士拍摄纪录片、写作传记时，无论采用何种立意，以及是否求之过深，这都是无法克服的困境。
因此，我以然想陈述这一点，巨大的身心代价没有摧毁拉法，反而巩固了他。这需要天赋、韧性，也需要一点幸运。
在做到所有这些之后，面对镜头， ”对我的职业生涯感到彻底的平静“，拉法说道。
说明：本文在写作中得到了gemini和谷歌翻译的支持，感谢《RAFA》的字幕组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