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成人，长大成“珍贵的普通人”

《真实生长》正片的第一个镜头，拍摄于2012年8月。2022年3月，《真实生长》全4集上线播出。10年前我们正年轻，10年后他们已长大。但这个“鲜活如昨”的故事，记录下的“不止是长大”。

10年前的我刚刚大学毕业，带着自以为的“浑身武艺”，一头扎进了社会。几乎是在同一月，一群关注教育的媒体人，在北京十一学校看到了令他们震惊的一幕幕，不满足于新闻报道的同时，决定以纪录片的形式开启长期的跟踪拍摄。8年前，我接触到《真实生长》项目，在被下一代人的言谈举止和思想深度所震撼的同时，也被这群媒体人的情怀和坚持所震惊——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自发记录，只为了观察社会和教育中的变化，甚至有一种“再不拍就来不及了”的紧迫感。然而，这个源于直觉和情怀的决定，同时也是仓促和感性的，它或许埋下了这个项目日后坎坷的草灰蛇线——然而在我看来，这正是纪录片的魅力，它未必都是精心策划的产物，而是一个个体被打动后的自然反应，能打动一群人的，日后也将打动更多的人。

我接手项目的时候，还是刘德东导演（导演代表作《老人泉》、摄影代表作《幼儿园》等）在支撑整个剧组，东导的细腻入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2021年10月，东导因病去世，我们无尽地想念他。同样没能看到影片上线的，还有同学们敬爱的方习鹏老师。因此，《真实生长》在片尾字幕中特地向两位前辈致以敬意。但我必须要解释的是，方老师正式出场的人名条，影片特地没有按照常规操作进行标注。我们希望观众感受的是，方老师曾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物，他永远是孩子们心中的“方爷”，是那段被“扰乱”时光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理解那段时光的关键一环。

“被扰乱的时光”发生在10年前，但当以无比贴近和直接的方式呈现出来时，它依然震撼到了很多当下的观众，并引发了一些批评。实际上，在过去的10年中，对这场教育改革的讨论其实从未停止，对此，这部纪录片并不能给出定论。于我来说，这个故事中最有价值和意义的部分是，其一，每一个学生都是一个鲜活的个体，他们被鼓励表达自我、展现个性、甚至犯错，这听起来不言而喻的道理，却是对教育者、家长以及整体教育环境极高的要求；其二，那十年前开启的教育改革，是一段动态的、包容的、可讨论的时光，“方爷”的存在正说明了这一点。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个传统的、严厉的老师，但当我们看到李文婷和方老师的故事后，当我们认同个性迥异的孩子，我们能否同样包容个性迥异的老师？在我看来，方老师的直言不讳，和温柔的王春易老师屋里的每人一本“学生成长档案”，都是在为这场改革“托底”，每一位老师都为此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工作量。而周子其、陈楚乔、李文婷3个在各方面都迥异的孩子，在这样的时光中被塑造、影响和改变。他们当然是幸运的。

“漫长路如何独自前往”——我跟随3个孩子来到成人世界。在狂妄的青春、明亮的校园、平等的师生皆成往事之后，每个主人公都遭遇了真正的现实拷问。而我也一样。这既是他们的故事，也是我的“真实生长”。纪录片从业时间越长，我越是强烈地感受到，我并不能迅速地理解在现场拍下的影像——它对主人公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拍到的是事件的核心，还是仅仅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居然让我拍到了！）？我该因为剧情发展的需要，而对他们的人生有所期待吗？他们现在的际遇就是故事的终点吗？对于这样长期跟踪的纪实项目来说，拍到很简单，讲出来却并不容易。5分钟番外篇的每一段只言片语，背后都是宏大的问题。尽管我们拍到的是真实的人物和生活，却远远不是他们全部的人生——这是我一直铭记在心的警告。如果只是简单的呈现，也许会伤害到一些人。因此，在没有把握妥帖地讲述这些故事之前，我宁愿让时间继续沉淀。

争论不仅存在于那段时光中，也同样存在于《真实生长》的团队中。我比3位主人公大了将近十岁，而监制和制片的各位老师们，又比我年长了十几岁，这种团队结构本身是一种保障。周浩、徐小明、朱乐贤、牛芸等几位指导老师，包括介绍我进组的雷建军老师，他们在充分尊重一个晚辈的表达的同时，时常提醒我要脱离自身经历、从多个视角去理解和构建故事。因此，最终呈现给观众的《真实生长》，是一个多义的、开放的社会文本，不同的观众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投射，对各分集的感受也许完全不同——对某集印象深刻，却对其他集感到困惑，而另一波观众的感受可能恰好相反。在腾讯视频参与到项目中来，了解到我们全部的故事之后，共同决定第一次展现给观众的影片面貌，是以“教育”和“成长”为主要话题，以3人物主线+4分集主题的方式做成系列片。而35分钟的片长，是在综合考虑剧情强度、平台特性、受众在短视频时代的接受习惯等多个因素后的决定。而弹幕、评论、花絮的存在，甚至“黑场”的被允许，共同辅助我完成了本片的创作美学。对此我心存感激。

近1000小时素材的场记整理，是腾讯视频加入后支持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可以想象么？场记，这件枯燥得不能再枯燥的事情，对于后期制作却至关重要。所幸，我们找到了5个小伙伴，花费4个月的时间，整理出几十万字场记，包括每个镜头涉及的人物、每场谈话详细内容等。监制周浩老师还建议每周梳理一次场记的内容，以便找到故事讲述的方向。而这些记录，也帮助疫情期间无法线下相见的徐小明老师，可以快速地给出剪辑上的意见，让团队进行多种艺术创作上的尝试。

浩繁的素材，剪辑成2个多小时，听起来是有些遗憾，或许未来能把其他内容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一些“显而易见”的镜头被剪掉了，尤其是观众十分熟悉的日常场景，例如他们的必修课堂、大量的会议、校园中的仪式和活动、高三备考的艰苦日常等，只保留了对故事核心最为关键的那些“冰山一角”。但对观众来说，这显然造成了一些困惑和误解，希望未来有机会弥补。在此安利《中国教育寻变——北京十一学校的1500天》这本书，更详细地了解发生在十一的事儿。

对现实类纪录片来说，观众都会在影片结局之外，迫切地想要了解主人公的近况。对定位在“教育”和“成长”的4集《真实生长》来说，我刻意的没有以周子其、陈楚乔、李文婷的高考成绩和大学去向作为第四集的结尾，而选择落在王春易老师的送别感言和李亮老师的背影——人生很长，不应该以暂时的成就来为一个人“下结论”，而“铁打的校园，流水的学生”，这届孩子们为老师们带来的“反思和进步”，促使我们思考该为下一代人提供怎样的教育。3位主人公都长大了，无论他们的近况如何，他们都是普通人。但他们是“珍贵的普通人“，是生长出了自我、有独立意识、拥有内驱力、却也在挫败中不断修正自身位置的普通人。未来，我们会尝试讲出他们的故事，但保持素材和播出的“时间差”，对“成长”向的真实故事来说，或许是必要的。

《真实生长》从拍摄到成片的经历，就像西天取经一样，每翻过一个磨难，都会接着遇到下一个磨难。所有这些坎坷都在成片中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因此，我真诚地接受所有的批评——毕竟，每一条批评意见，都意味着你们真的来看了片子。因此每增加一个观众，对我们而言都是莫大的鼓励。如果有人因为《真实生长》来看了纪录片，甚至喜欢上了纪录片，我会感到十分荣幸。期待大家多多的关注纪录片，支持国内纪录片的发展。

再次谢谢你来看我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