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依然身处在一个观影悖论中：一方面，我的身体认为这还是应该摆进美术馆的缓慢电影；另一方面，如果不经历长久的凝视，那么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观感好坏，取决于你是否接受蔡明亮，以及是否在他的影像里见证过小康的衰老。这次不光注视人物的脸，还有身体和环境，有时窥视，总是同在。经历过VR的全景式观看，回到传统的平面，蔡依然关心时间流逝的美感。至于这是流动，还是凝滞，全凭你心。无对白是极致，是对语言的不信任；固定长镜是心理预期，怀疑放映故障也在意料之中；惊喜的是香港街头的手持跟拍，是小康在治疗中被灼痛的意外（蔡的手和声音都得以出演），这些在佐证成片的自行生长。从《行者》到《你的脸》再到《日子》，蔡导完全走进自由的新天地。既然见过大海，想让他再掉转车头恐怕困难。艺术上的激进与生活中的温和形成有趣的反差和互文。

一场现代电影的反古运动，两小时体量向卢米埃尔一头电影本质的去杂耍溯源。处在时间黄金分割点上的唯一一处表演、一处剧情、一处情感爆发，其余皆为复现现实的铺垫与延宕。去年北影节时蔡明亮说过类似“镜头时间的无意义构成意义”观点，本片做这一理念到疯魔的程度，整部电影只为一处交汇而存在。两条线的交点之前以为导演在利用戏院的权利作强制观众凝视生活的施暴，交点之后仿佛顿悟了，虽然这顿悟可能仍是我一次的私人意淫体验。

从美学的角度来看，无聊而沉闷的《日子》很难让人喜欢或者羡慕。这里的无聊当然不是指环境，而是指蔡明亮当下言之无物的表达——倘若他还有所表达的话。原本要与观众发生互动的电影空间被他分割成了一个个封闭的空间。空间里的人举止僵硬而古怪，你不知那是他们本来的生活，还是被作者邀请到镜头前刻意进行的表演。就算是表演你也不清楚他们在表演什么，他们本来的生活吗？我不相信对于这些影像的任何解读，我相信对于这些视频的直觉。而我的直觉是，一个掌握拍摄特权的导演正以艺术的名义强迫我们观看处于受虐状态的人，并以此来获得对于权力丧失的补偿。无论那些人是他的演员、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恋人，男性凝视下对于男性身体的色情化，这与“N号房间”又有什么分别？对于这样的观看且供消费的空间我们不仅要愤然离场，还要对其进行深刻地揭露和批判。

年度最佳无疑！现实中的每一分钟都稍纵即逝，而电影里的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这说明，好电影是一种能让时间慢下来的艺术。很多人都期待把日子过得像电影一样精彩刺激，蔡明亮却把电影拍得像日子一样平淡真实，这是境界的不同。越来越喜欢蔡明亮后期这些不像电影的电影，就像读韩东、何小竹的诗一样舒服。

很多人从蔡明亮的电影里看到“时间”，电影本来就是时间的艺术，即使把镜头对准一块石头拍几个小时，依然有人会从时间流逝去解读，蔡明亮让人感觉时间的存在，仅仅是因为太过无聊，而不是出于他的艺术构思和处理。时间流逝只有经过人类的身体并激起波澜、创造记忆才有艺术创作上的意义，才能被其他人类感同身受，漫无目的地流逝毫无意义，除非你是上帝视角，有一种巨大的悲悯，但上帝对泰式按摩应该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