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与暗影

所有压制的情感都在与导演的重逢中流露出来，“我们还有电影，柯琳”。电影是赋予她人生荣光的事物，使她登上名利场，使她成为历史的一枚漂亮棋子，同时电影是时代记录，是时代波浪下那些左右犹疑混沌的记录，这正是这部电影欲抵达之处。让·吕谢尔的归因是他父亲信中那句“权力带来的虚幻感”，柯琳行为的归因在导演那句“你试图去弄清楚吗”。一家报纸的负责人是不可以陷入钱权带来的虚幻感中，一个女电影明星是不可以无知的，尤其当他/她身处历史巨变中，要有自觉，奥托尚知道不能以“炸毁巴黎者”留名历史。法国人拍起某个群体的虚弱与软弱时真不手软啊，让·吕谢尔这个人物应是某个群体的代表，包括贝当，他的画像在奢华舞会上出现，暗示一种在场。柯琳一路被父亲牵着往前走、往前掉，她与父亲彼此陪伴，互为男女镜像。

乌裔导演问科琳，“你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不想知道”，从他登门造访并发出意大利拍片的邀约看来，他其实愿意原谅她，毕竟，巴黎沦陷、二战的洪流势不可挡，她或许别无选择，但她绝无资格辩称“我是清白的”。苦难遍及巴黎城区却视而不见，“未沾血”三个字绝不能让她轻易脱罪。更何况，她和飞行员漫步于战争的尾声，背“人心是黄金与铅”的诗句，更是她试图为脱罪所寻求内心安宁的佐证。仅因为人的生存处境复杂，便有理由将正义的信仰抛之于脑后、助纣为虐？便可以在千万万犹太人的尸骨之上歌舞升平？她父亲并非“骑墙派”，而是确切无疑的政治投机分子兼“帮凶”，法官的判辞很中肯；科琳却更隐蔽，犯的是所有牵涉政治却选择闭目塞听的人常犯的“平庸之恶”。无知并不是一块免死金牌。如若正邪无异议，公众人物的任何表态都已然代表了自身所处的阵营。

把镜头对准维希时期的灰色地带，不去划分非黑即白的阵营，描摹精英群体一步步滑向妥协的全过程。借雨果诗集的内核，审视理想主义如何在权力与现实的裹挟下逐渐变质，沙龙宴会与幽暗密室的光影对照，复刻出沦陷巴黎繁华外壳之下的道德溃烂。服化与摄影具备极强的氛围感，演员捕捉住人物内心的摇摆，把人性的犹疑摊开在银幕之上。但宏大的历史命题也给叙事带来负重，多线并行的框架收纳记者、外交官、演员女儿三组人物，体量铺展得过于辽阔，人物心理转变缺少细腻的过渡。导演克制地回避简单的道德审判，保留历史处境的复杂质感，但思辨停留在观察层面。电影是一份考究的时代画像，有值得咀嚼的议题，只是庞大的创作野心，和文本落地的完成度之间，仍存有缝隙。适合对二战灰色历史抱有兴趣的观者，可能最终意义在于抛出这样一份沉重的人性设问。★★★

法国电影总是能找到独特的视角，游离在主观和“平庸之恶”之间的批判，淹没在二战战火中的一对父女的小故事，却仿佛推动了一个宏大的时代。最后二十分钟的辩护词很精彩，记住一句：“恶人的言辞会把武器递到蠢人的手中”，好有现实意义。恰好这几天看到一句话也很适合评价这个电影，“社会一直宠爱擅长演戏的人，但因果不会亏待内心真诚的人”，科林娜一再强调：“我什么都不知道”，人家问：“你想要知道过吗”。浑浑噩噩是原罪。